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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10 17:51:23

我在镜子跟前蹲了好一会儿。

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有点麻,走到供桌前点了三炷香,在蒲团上跪下来。香升上去,烟是直的,说明屋里没什么不干净的东西,刚才镜子里的事要么是那孩子用了什么法子传过来的,要么就是我自己的命格里那半缕残魂在跟我打招呼。

不管是哪种,我得赶紧弄清楚张家的事。

我从供桌底下翻出一口旧木箱子,里头是我师傅留下来的各种笔记、抄本、旧信。我翻了半个多时辰,在一本册子里找到了一条记录,册子封皮上写着“乾符年间阴阳异闻录”,不是我师傅写的,是他师傅传下来的。

翻开第七页,那条记录不长,用蝇头小楷写的:

“乾符三年秋,青州张氏,擅豢阴煞,炉成三载。其法以幼童寄魂、以死气压生,煞成则通阴阳、卜未来。然天道不容,煞成之日反噬寄童,童死煞散。张氏大恸,散尽家财求续煞之法,未果。其后举族南迁,不知所踪。”

我把这一条看了三遍。

“煞成之日反噬寄童”——跟我那第三位债主说的一模一样。孩子被当成寄主养了三年,阴煞养成那天反噬了,孩子死了。但记录上只说“童死煞散”,没说孩子被吞了一半魂魄的事儿。要么是写记录的人不知道,要么就是故意的。

我合上册子,脑子里翻来覆去几个时间节点对不上。

大唐乾符三年,我在青州附近,阿沅家在青州。张家也在青州。可那时候我不认识阿沅,我是头一世被天雷劈完、转世成了贫农家儿子、活不下去自卖为奴才到青州的。等我在青州当杂役、逃走、出家,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同一年。

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?张家养阴煞、阿沅买我、天雷罚我转世投胎到贫农家——这三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?

我越想越觉得头皮发紧。忽然听见堂屋后头有人敲门。

两短一长,很有规律。我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,门口站着一个半大孩子,十四五岁模样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,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。

“先生,”他怯生生递过油纸包,“有人让我捎给您的。说是您师兄捎的口信。”

我接过油纸包,拆开,里头是一封信。信封上没写字,但折信的方式我认得——左边折两下、右边折一下、再对折。当年师兄教我古法中医的时候,方子都是这么折的。

信纸上只有一行字,笔迹跟我记忆里师兄的字对得上:

“张氏阴煞,如今在正定。我闺女在那边。来。”

信纸背面还写了一行,更潦草,像是匆忙间补上去的:

“别带铜钱。铜钱上有她的东西。”

我盯着最后这句,慢慢把卦袋里的那枚铜钱掏出来。

铜钱贴在孩子眉心疼过,被阿沅摘下来过,被她指尖抹过一遍。背面那三个残笔画还在,铜钱边缘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圈极细的暗红色纹路,像血丝渗进了铜锈里。

我把铜钱放在供桌上,那圈红纹在香火底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光。

“师兄在正定等你。”门口那孩子说,“他说您去了就知道。”

我看着他,把信揣进怀里,铜钱留在供桌上。出门前又看了一眼铜镜,镜子里这回什么都没有了,安安静静映着满堂屋的物件。

可等我把门关上的那一刹那,从门缝里瞥见了最后一幕——

镜面深处,那孩子转过身来了。

他转了一半,露出半张脸。跟我一样的小时候。可另外半张脸,是黑的,像被墨汁浸透了,什么五官都分不出来。

门合上了。

我站在门外,后脊梁一阵发凉。

师兄说别带铜钱。因为他知道阿沅在铜钱上留了东西。可阿沅为什么要留东西在我铜钱上?

我忽然想起老槐树底下民国那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阿沅知道一部分,不知道另一半”。如果她不知道另一半,那她在我铜钱上留东西,到底是想帮我,还是想害我?

我迈步往北走。

正定,一百多里地。师兄在那里等我。他闺女也在那里。

可我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,低头看自己左手掌根——刚才摸镜面的时候沾了一层细灰,灰的颜色不对,不是铜锈的那种绿,是灰白色的、掺着一点点发黑的颗粒。

我凑近鼻子闻了闻,一股极淡的檀香味。

不是线香的檀香。是人骨烧透了的味道。

我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宅子,门关得严严实实,屋顶上什么烟都没有。可月光底下,堂屋那扇窗户里影影绰绰透出一点红,像有人在屋里点了盏红灯。

我走的时候没点灯。

那是谁点的?

正定我早年去过两回。一回是跟着师傅去给一户大户人家看风水,另一回是单独去处理一桩凶宅的案子。两回都是来去匆匆,没怎么仔细转过。这回我从天亮走到天黑,中间搭了段顺路的驴车,到正定地界的时候已经是戌时末了。

信上没写具体地址,但师兄做事向来有他的规矩。当年我俩一起学艺,他惯用的暗号是往门上画三道横杠——左边两道短、右边一道长。我沿着正定老城区的巷子一条一条找过去,找了小半个时辰,在南街尽头一条窄巷的第三家木门上,看见了那三道杠。

门虚掩着。我推门进去,院子不大,正屋亮着灯。

师兄坐在正屋的八仙桌旁边,面前摆着一壶茶两盏杯,像是算好了时辰在等我。他比当年老了不少,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皱纹深得跟刀刻的似的,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看人的时候透着股让人安心的稳当。

我进屋的时候他没站起来,就抬头冲我笑了一下:“坐。”

我坐下了。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,茶是凉的。

“来多久了?”我问。

“等你等了两天。”他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,“昨天夜里到的,安顿下来就托人给你送信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家?”

他指了指我身上的旧道袍:“你这件袍子还是当年咱俩一起在城西老刘家布庄扯的料子,我认得。再者说,你在行里这几年出了名了,谁家闹邪祟都找你,找到你我就能打听着你住哪儿。”
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件磨出线头的道袍,确实还是当年那匹青灰色的布料。师兄心细,什么都记着。

“你闺女呢?”我问。

他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没了。”他说。

声音很平,平得让人心里更难受。他把杯子放下来,抬起头看着我,眼睛里头没有泪,但眼眶是红的,底下一圈青。

“去年腊月的事。我查那阴煞的来路查了三年,查到正定这边的时候让人盯上了。腊月二十三,小年,我出门买祭灶的糖瓜,回来屋里就空了。人不见了,桌上留了一把锁。铁的,铜芯,锁眼塞了一撮头发。”

他把手伸到桌面上,摊开掌心。掌心里躺着一把拇指大的铁锁,锁身锈得看不出原色,锁眼里头确实塞着一撮头发,灰白灰白的,看着像是上了岁数的人才有的颜色。

“他们的意思是,我闺女在他们手上,锁是信物,头发也是。”师兄把手掌合上,铁锁攥进拳头里,“后来我托了好多人打听,花了大半年才弄清楚她在哪儿。”

“在哪儿?”

“就在这正定。”他看着我说,“关在一个地方。那个地方你熟。”

我一愣。

“当年你跟师傅来正定看风水的那户姓孙的,记不记得?”

我想起来了。那户姓孙的是正定的大户,家里做粮食生意的,据说家产铺了大半个县城。可那年我去看的是他家后院的一口井,那井三年淹死了四个人,全是女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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