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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10 17:51:23

我布了阵、封了井口,消停了。可那之后不到半年,孙家就败了,死的死散的散,偌大的家业说没就没。

"孙家的老宅还在?"

"在,荒了十几年了。现在那宅子归了一个姓陈的,外地来的,不知道什么路数。"师兄往椅背上一靠,"我闺女就关在那宅子里头。那尊阴煞,也在那宅子里。"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"你镜子里看见的那个孩子,一半魂魄也在那里头。"

屋里静了一阵。

我盯着他那把铁锁看了半天,问:"你见着那孩子了?"

"没见过完整的。"他说,"但我在孙家老宅外头蹲过三个晚上,每天晚上子时,宅子二楼西边那个窗户会亮一盏灯。灯亮的时候,窗玻璃上能看见一个小人影,蹲在窗户根底下,背对着外头。"

他伸手比了比高度:"大约这么高,三四岁的样子。一动不动,蹲一整夜。天快亮的时候灯灭了,人影也没了。"

我后脖颈一阵发紧。三四岁、蹲着、背对窗口——跟我铜镜里看见的一模一样。

"那尊阴煞呢?"

师兄忽然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"我没亲眼见过。"他说,"但我打听到一件事。那尊阴煞当年在张家养出来之后反噬了寄主,按道理就该散了。可张家没让它散。他们用了法子把阴煞封印进了一件器物里头,那器物一代一代传下来,中间转了好几手,每一任主人都拿它问事、求财、改运。越养越邪,越邪越有人要。"

"什么器物?"

师兄没直接回答。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包袱旁边,翻了半天,掏出一本发黄的旧册子递给我。我翻开一看,是一份手抄的族谱,纸张脆得一碰就掉渣。里头有一页被人特意折了角,那页写着"张氏阴煞承继录",下面列举了每一任"承继人"的名字、年代、以及最后的下场。

第一任,张家,乾符四年,举族南迁后不知所踪。

第二任,赵家,后梁年间,满门暴毙。

第三任,钱家,北宋初年,宅中大火。

第四任,孙家,北宋中叶——我手指头停在这行字上,孙家后面括号里写了一句注解:"此孙家即正定孙氏,后改姓陈,延续至今。"

"……孙家改姓陈?"我抬头看师兄。

"对。"师兄说,"当年你师傅让你封那口井的时候,孙家已经在养这东西了。那口井里淹死的四个女人,全是他们拿来喂阴煞的'饵'。你封了井之后他们没了饵,阴煞镇不住,家业才败。但他们没死心,改了个姓搬回来继续养。"

他把族谱往后翻了两页,指着最后一行:"你看这个。"

最后一行写的是:

"今传于陈氏,存于正定旧宅。煞已成气候,可离器游走,每夜子时出,丑时归。其形如幼童,着灰褂,光脚,面半黑半白。"

我盯着"面半黑半白"这五个字,脑子里闪过今天出门前最后一眼铜镜——那孩子转了半张脸,一边是正常的,另一边黑得像墨。

"所以我在镜子里看见的,"我慢慢说,"不是那个孩子的魂。是阴煞。"

师兄看着我,点了点头。

"你命格里的那一半残魂,跟阴煞养了一千年的那一半,本是一体。你看见镜子里那孩子,有时候是残魂在跟你打招呼,有时候是阴煞在借他的样子骗你。你分不清,因为本来就是一个人。"

他拿起那把铁锁,放到桌面上,锁眼朝上冲着我的方向。

"拴住阴煞的那件器物,就是这把锁的锁芯。"

我愣了:"锁芯?"

"对。当年张家把那尊阴煞封进了这把铁锁的锁芯里。锁芯是铜的,上头刻满了封印符文。每一任主人都往锁芯上滴自己的血续养它,养了一千年,锁芯早该锈透了。可只要还有人供血续养,它就还封得住。"

"现在供血的人是谁?"

"姓陈的。"师兄说,"我闺女被关在宅子里,名义上是看着,实际上是每隔七天取她一管血,滴进锁芯里。"

我拳头攥紧了。

"她智力只有五岁,什么都不懂,被关在那一年多,每次被人取血就哭。姓陈的就拿糖哄她,说糖吃了就不疼了。她每次都信,每次都吃。我最后一次远远看见她的时候,她瘦得就剩一把骨头,手里还攥着一块糖。"

师兄说到这里终于没绷住,眼泪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淌下来,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。

"师弟,"他说,"我求你一件事。"

"你说。"

"救她出来。顺带把那锁芯毁了。让那阴煞散了,让你那一半残魂回来,让那孩子入土为安。"

他站起来,忽然朝我鞠了一躬。我赶紧伸手扶他。

他直起身看着我说:"那孩子困了一千年了,该回家了。"

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响,像什么东西碰倒了。

我猛地转头,窗户纸上映着一道矮矮的影子。三四岁高,一动不动,就贴在窗户外面。

师兄一把拉住我胳膊,低声说:"别动。它等子时。还差一炷香。"

窗外的影子没动。

可它伸出一只手,在窗户纸上轻轻敲了一下。三下,两短一长。

跟门上的暗号一样。

那一炷香烧得漫长。

我和师兄各自坐在桌边不动,眼睛盯着窗户纸上那道矮影子。它敲完那三下之后就再没动过,就那么贴着窗纸站着。屋里静得能听见蜡烛芯"噼啪"轻响的声音。

蜡烛烧到底的时候,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。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,冷得人一激灵。再去看窗户纸,影子已经不见了。

师兄吐出一口长气,后背上全是汗。

"走了。"他说,"子时过了。这东西活动有规矩,子时出来丑时回去,多一分都不耽搁。只要你不主动去招它,它不会破门进来。"

我站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往外看。院子里空空荡荡,月光铺了一地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窗台上却放着一小块东西,我弯腰捡起来——是一块糖。水果糖,包着花花绿绿的糖纸,糖纸被人捏得皱巴巴的,像是攥在手里攥了太久。

"你闺女的糖。"我说。

师兄接过去,低头看着那块糖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没说话,小心翼翼揣进了怀里。

我们俩在屋里对坐了一夜,把知道的消息都对了对。

张家养阴煞这件事比我想的复杂。那尊阴煞最早成型确实是在乾符三年,用的是我那个还没取名的大宋孩子的魂魄。但张家养这东西不是临时起意,在那之前至少筹备了三代人。他们祖上就是做这一行的,专干拿活人魂魄炼煞的勾当,只是到了乾符三年才真正炼成一尊能用的。

"后来这阴煞辗转了七任主人,"师兄指着那本族谱说,"每一任都靠它发了财、避了灾、问过前程。但每一任最后都死得很惨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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