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三那年秋天,景行初中开学第一周,林归禾的班上转来一个男生。
九月的南方小城,桂花开了满校园。甜腻的香气顺着窗户飘进来,班主任老蔡是一个女教师,她领着一个少年走上讲台。
“今天来了一位新同学,叶寻川。”
老蔡没多介绍,大概觉得对一个转学生来说,名字就够了。
少年站在讲台上,很瘦,很白,且白的有些病态,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校服。他低着头,刘海几乎遮住了眼睛,像是和整个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。
“叶寻川,你就坐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空位置。”老蔡打量一下他随即说道。
他走下去,脚步很轻,像羽毛触碰落地。
林归禾正好坐在同列的第三排。她没有刻意去看他的,只是恰好回头找后座的同学借橡皮,目光掠过他的侧脸,停了一秒。
九月下午三点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浅浅的金色。他没有看窗外,只是垂着眼,直愣愣地盯着桌面上的某一点。
好像这间教室里所有的热闹,都和他无关。
林归禾转回头,继续听课。
她不知道,那一刻的画面——少年逆光的侧脸,九月桂花香里的沉默——会在多年后,成为她修复完成的第一件“文物”。
在心里。
————
叶寻川在这个班上,像一个影子。
他不怎么主动说话,别人问他什么,他也只回答最短的句子。上课也很少举手,下课也不怎么离开座位。午饭时间,也总是一个人坐在食堂的角落里,默默扒着饭。
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转来的,也没有人关心。
直到那节体育课。
林归禾因为生理期请假,留在教室里自习。她正算着一道二次函数的题,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笑声和推搡声。
“杀人犯的儿子!”
她手中的笔停住了。
笑声越来越近。几个男生推着叶寻川进了教室。领头的是隔壁班的陈浩,他父亲在菜市场卖鱼,他继承了那种大嗓门和粗鲁劲儿。
“怎么,不说话?你爸杀人的时候你也不说话?”
叶寻川被推得撞在自己的课桌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林归禾的肩膀跟着缩了一下。
叶寻川没有反抗,甚至没有抬头。只是站在那里,肩膀微微缩着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还没折断的树。
“够了。”
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所有人都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林归禾坐在那里,手里还握着那支笔。她没有看叶寻川,只盯着那几个男生。
“老蔡让你们几个别总没事来我们班。”她说,“再不走我去叫他了。”
她当然不知道老蔡有没有说过这句话,可她知道老蔡很讨厌这几个隔壁班的——总是叫他们“混小子”。
而且她可是班长。班长的话,有时候就等于老师的话。
陈浩啐了一口,带着人走了。教室重新安静下来。
叶寻川慢慢直起身。他扶正了被撞歪的课桌,然后坐下来,翻开一本书。
从头到尾,他没有看林归禾一眼。
林归禾也坐回座位,继续算那道二次函数。
但她注意到。
他扶课桌的时候,手在发抖。
放学后,林归禾最后一个离开教室。
她走过叶寻川的座位时,停了一下。桌面上什么都没有。其他桌子上总是有堆起来的书、弄散的修正带、没藏好的漫画……连她自己都在桌子上画了卡通图案;可这张桌子干干净净,像是刻意抹去了所有痕迹。
她继续走。
在教室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靠窗的位置。
夕阳铺满空荡荡的课桌。
她站在教室门口,回头望向窗边那个座位。
她心底暗自疑惑: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,究竟背负着怎样的过往,才习惯将自己封闭在人群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