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之后过了一个多月。
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,叶寻川依旧是班上的影子,不过,也有不同。林归禾发现陈浩小团体流传出来的“杀人犯”标签有愈演愈盛的态势,便私下里找到蔡老师告知了这一现象,蔡老师雷厉风行的叫了陈浩家长谈话。之后的事情她就不知道了,总之自从叫了家长她就没有再看见陈浩找过叶寻川麻烦了。
林归禾和叶寻川唯一的交集,是每周收作业的时候。
她是初三(8)班的班长,同时也是语文课代表。
每次收作业,走到他桌前,他会把本子递给她。不说话,甚至都不怎么抬头,过长的刘海参差不齐的盖住了眼睛。但她发现,他的作业本总是很干净,边角从不会卷起来,字迹也很好看,有点像爸爸书房里收藏的那本瘦金体的旧字帖,但他的似乎还很稚嫩少了几分风骨。
十月底,语文老师老周布置了一篇周记。
题目是:写一句话,形容你的心情。
大多数人敷衍的随便写了类似“今天很开心”或“作业好多”等等,再天马行空的加以润色好交差。林归禾自己则写了最近看过的书《山海经》,即看书的心情有时也是异常澎湃。
周一她在座位上数着周记本准备抱去教师办公室时,突然脑子一动。
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翻,按照以往的自己,是绝对不会随意翻别人的隐私的。
但也许是那个中午的阳光太好,也许是桂花终于落尽了,空气里少了那种甜腻的味道,干净得像水洗过。
她翻到了叶寻川的周记本。
打开最新的那一页,只有一行字。
“热闹是他们的,我什么也没有。”
林归禾站在那里,将手里的本子摊在桌上叠起来的那摞周记上,很久没动。
那句话她读过。在《荷塘月色》里,初二下学期的语文课本,第三单元,课后阅读篇目。
课本上的句子,和他写在纸上的,字都一样,但好像又不是同一句话。
她忽然想起那天下午,他被推得撞在课桌上,手在抖,却没有说一个字。想起他每天中午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里扒饭。想起他每次低着头走过走廊。
她拿起笔。
不是批改——她还没那个资格。只是在那个句子下面,用铅笔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。
实际上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,只是觉得他好像需要。
然后她把本子放回去,抱着那摞作业去了办公室。
周记本发回来是一天以后。
语文课上,老周把本子分发给各组,往后传。林归禾趁这个时候偷偷转头观察叶寻川。
他拿到本子,翻开。
然后停住了。
她没有看到他那一刻的表情——他低着头,万恶的刘海遮住了脸。但她看到他的手指,在那个页面上停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然后他把本子合上了。
那天放学后,轮到林归禾值日。
她扫到最后一排时,发现叶寻川的座位比其他同学的都要干净,好像这个地方从来没有人带过一样。她扫完地,倒了垃圾,回到座位上收拾书包,她收拾书包不喜欢胡乱塞一通,而是想好要带什么书回去,所以她确实也有收拾书包慢的毛病,但也因此很仔细。
这份细心使她打开书包的时候立刻就发现了书包里多出的东西,她愣了一下。
里面有一颗纸折的星星。
用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折的。她认得出那种纸,是他们学校统一发的周记本的纸张,微微泛着米黄色。
她把星星拆开。
里面只有两个字。
“谢谢。”
他的字迹。那种好看的瘦金体。
林归禾也没有被戳破的心虚,她把纸条重新折回星星的样子。折了很久,可他的折法和她会的那种不一样,是两张纸一起折的,她必须沿着那些折痕,才能还原成原来的形状。
夕阳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手上,落在那颗米黄色的星星上。
她忽然想起开学第一天,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阳光把他的侧脸镀成金色。想起他写在周记上的那句话。想起他拿到本子时,停在页面上的手指。
她把星星放进校服口袋里。
口袋很浅,她用手按了按,确认它在。
很多年以后,这颗星星会成为另一件“文物”。
但那是后来的事了。
这个秋天傍晚,十五岁的林归禾背着书包走出教室。桂花已经落尽了,空气里有淡淡的好闻的草木气息。
她不知道那颗星星今后意味着什么,只是小心翼翼将纸星星揣进校服口袋。
今天出乎意料的开心。
林归禾尚不能预料,这枚薄薄的折纸,将会成为横跨十数年岁月里,两人未曾说破心意的开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