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归禾中考的考点就在自己本校景行初中,连考场都安排在原先的班级。
中考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时,她放下了转了很久的笔。
六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把课桌上刻着的字照得发亮。她低头看了一眼 —— 那是一行浅浅小字:“我不想离开这里。” 不知道是谁刻下的心事。
她收好文具,走出考场。走廊上挤满了如释重负的考生,有人欢呼,有人落泪,还有人把试卷折成纸飞机从楼上抛下。林归禾没有挤进人群,安静走下楼梯,走向校门口。
“小归归!这儿!”
黑发及肩、小麦肤色的大眼女孩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朝她挥手,是苏甜。两人同班三年,早早约好考完一同去吃刨冰。
“考得怎么样?” 苏甜立刻挽住她的胳膊。
“还行。”
“你永远只会说‘还行’。” 苏甜翻了个白眼,“对了,那个姓叶的和我一个考场,刚刚提前整整一小时就交卷走了。”
林归禾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就是那个总是安安静静、独来独往的男生。” 苏甜压低声音补充。
“他有名字,叫叶寻川。” 林归禾轻声纠正。
苏甜愣了愣,促狭地瞥她一眼:“哟,记得倒是清清楚楚。”
“叶寻川成绩本就不差,提前交卷不算稀奇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,但我总觉得他怪怪的。” 苏甜夸张地皱起眉头。
冰店里坐满刚考完试的学生。林归禾拿着吸管慢慢戳着芒果冰沙,甜意浓重,稍稍有些腻人。
她望着碗里层层叠叠的冰,忽然想起初三那个冬日清晨。那天她早早来到空荡教室,看见少年衣着单薄,冻得微微发抖,便悄悄把一条黑白格子围巾放进他课桌,附上字条不必归还。没过多久,她的抽屉多了一本古籍,扉页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:谢谢。
那时她只是不忍心看他受寒,不曾想,短短两个字,自己反复翻看了许久。
“走啦。” 苏甜拉起她,“老师说后天下午一点回教室拿毕业证,到时候我去家里找你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并肩聊着天往家走。
拿毕业证那天,教室里大半同学已经到场。林归禾刚走进门,目光下意识一扫,立刻看见了坐在最后一排角落的叶寻川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 T 恤,垂眸望着桌面,周遭喧闹仿佛都与他无关。整整一年,他始终像这间教室里一道沉默的影子。
班主任老蔡站上讲台,挨个念名字发放毕业证。念到 “叶寻川” 时,旁边传来几声细碎的议论与嗤笑。他恍若未闻,安静起身,接过薄薄的证书,重新坐回原位,自始至终没有看向任何人。
毕业典礼结束,人群渐渐散去。同学们互相合影、交换同学录,商量着暑假的安排。林归禾被苏甜拉着拍了好几张照片,等到准备动身回家,才发现水杯落在教室。
她和苏甜道别,独自折返教室取回水杯,正要出门,一道身影朝她走来。
夕阳透过窗户,将少年的影子拉得悠长。
他在她面前停下脚步。
这是叶寻川第一次主动走向她。
“林归禾。”
他开口,声音很轻,仿佛生怕惊扰什么。
“再见。”
话音落下,他转身径直离开。
林归禾站在原地,目送他走出教室、走下楼梯,最终消失在六月灼热的阳光里。
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完整叫出自己的名字。
她不知道他最终的成绩,不知道他将要去往哪所高中,不清楚他家住何处,不知道他的喜好,更不知道往后还有没有重逢的机会。
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。
苏甜很快寻过来,看见她怔在原地,追问她在想什么。林归禾只摇头说没事,没有多解释。
当晚,林归禾从书架抽出那本《古文字类编》,长久凝望着扉页上 “谢谢” 二字,许久才将书本归位,熄了灯。
她无从知晓,城市另一端狭窄的小巷里,叶寻川正收拾行李。外婆身体日渐衰弱,整个暑假,他都要守在医院照料。
那条黑白格子围巾被他仔细叠好,套上干净的红色塑料袋,安放在行李包最中间。
盛夏的离别悄无声息。
藏在围巾里未曾宣之于口的心意,只能静静封存。
林归禾走在回家路上反复回想下午那一幕。
仓促一句再见,没有联系方式,没有任何约定。
她忍不住暗自揣测:这场仓促的分别之后,他们还有机会再见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