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上旬，盛夏余热还未消散，南方空气依旧湿热沉闷。
高一开学当日，林归禾起得很早。她考上了瑞平市最好的瑞平一中，家离学校不远，搭乘公交十余分钟便能抵达。
沈女士早起煮了阳春面，林爸悄悄往她书包塞了两个橘子。
“新学校，新开始。好好努力，但别透支身体。” 林爸叮嘱道。
“交到新朋友，有空带回家吃饭。” 沈女士从厨房探出头。
“知道啦。” 林归禾背上书包出门，回头望见父亲站在门口朝她挥手。
九月清晨裹挟着一丝凉意。她坐在公交车上，耳机播放着苏甜推荐的歌曲，望向窗外逐渐泛黄的梧桐叶，心情轻快。
新校园比初中大上两倍，校门口悬挂横幅：热烈欢迎 2020 级高一新生入学。林归禾找到高一（3）班教室，屋内一共六排座位，她选了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身高刚刚好，她暗暗期盼正式排座时可以留在这一处。
新生陆续走入教室，到处都是陌生面孔与热闹交谈声。林归禾不擅长主动搭话，安静坐着望向窗外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入耳中。
脚步很轻，节奏平稳，和记忆里那个人一模一样。
她猛地转头。
教室门口，叶寻川静静站在那里。
一身夏季校服，身形较初中挺拔劲瘦不少；头发剪短，露出清晰好看的眉眼与一截苍白脖颈，背上依旧是那只黑色旧书包。他驻足片刻，似乎在确认班级。
下一瞬，他的视线扫来，精准落在她身上。
两人同时一怔。
喧闹的教室仿佛瞬间安静下来，九月的阳光横亘在他们之间。
然后，他浅浅笑了一下。
这是林归禾第一次看见他笑。唇角只是微微上扬，如同冰封湖面裂开一道细纹，干净又动人。她不自觉多看了两眼。
叶寻川低下头，朝着教室最后一排角落走去。途经她座位旁时，脚步短暂一顿，而后继续前行，安然落座。
整整一上午，林归禾没有回头。
但她清楚地感知到，他就在那里，像一座独自安静伫立的孤岛。
高中班主任秦姝是一名年轻长发女老师，同时兼任数学老师，行事干脆利落。简单交代新学期事项，微调几名学生座位后，正式开始上课。
万幸，林归禾的位置没有变动，同桌也是女生。叶寻川依旧待在教室最后的角落。
中午，苏甜从七班跑过来找她。
“走，去食堂吃饭！”
“稍等。” 林归禾整理好桌面，和苏甜一同动身。
“小归归，你分到 3 班尖子班，全班才三十多个人！我在七班四十多个人，关键两栋楼隔得好远，只有上下楼梯的距离。最惨的是只有我住校，还要上晚自习！” 苏甜一路拽着她的袖子不停念叨。
林归禾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：“别抱怨啦，何阿姨新家太远，住校也是没办法。”
苏甜蔫蔫应了一声。
“对了，初中那个叶寻川也考上一中了，不知道分去哪个班。”
“3 班。”
苏甜一时没反应过来，随即瞪大双眼：“你们居然又同班了？！”
“嗯，刚才进教室我看见他了。”
“这是什么奇妙缘分！我刚刚进门完全没留意，他还和从前一样，透明得像空气。”
“确实。” 林归禾低头扒饭。
“我跟你说，上高中尽量远离那些是非。” 苏甜认真提醒，“不过有件事我可以肯定，他父亲确实出过大事，别问消息来源，我答应过别人保密。”
林归禾没有接话。
下午最后一节是语文课。授课的陈卫东老师戴着眼镜，说话慢条斯理，布置下开学第一篇作文，题目为《故乡》。
“文体、字数不限，写下你心中故乡的模样。”
放学后林归禾暂时不参加晚自习，不过父母下班较晚，她便留在教室写了一段时间作业。等她抬起头，教室内大部分走读生已经离校。
她收拾书包打算从后门离开，赫然看见叶寻川依旧坐在原位，低头伏案书写。
夕阳透过窗，再度将他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。他握笔姿势端正，脊背挺直，想来是常年练习书法的缘故，写字的模样十分赏心悦目。
经过桌边时，她瞥见摊开的作文本，开头一行字迹清晰映入眼帘：
“我没有故乡。”
林归禾停下脚步。
叶寻川察觉到视线，抬眼，四目相对。
“写得很好。” 这句话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。
他安静望着她，没有出声。
“当初你送我的那本《古文字类编》，我一直在读。很多地方看得一知半解。” 被他长久注视，林归禾稍稍局促，随意找起话题。
“哪里看不懂，我可以讲给你听。”
声音很轻，却异常沉稳。
林归禾有些意外。夕阳落在他瞳孔里，晕出一层温润的琥珀色。她不止一次觉得，他的眼睛生得极好看，像一瓣柔和的桃花。
“好，谢谢你。”
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出教室。
刚踏出门口，身后飘来一声极轻的道别，轻得如同白鸽振翅。
“再见。”
当晚，林归禾重新取出《古文字类编》。那些读不懂的段落，她早就贴上书签一一标记。
虽然明白或许只是一句客套话，可她心底隐隐生出期待。
往后朝夕同班，沉寂了一整个盛夏的两人，僵持疏远的关系，会不会慢慢发生改变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