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跳从石盘底下不断向上顶。
陆野顺着这股节律前行,灰线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向前探查。
脚下的碎石坡渐渐平缓,焦土洼地一片接一片,地面越走越薄,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把地层向上顶。
灰线末梢向下扎透一层薄壳,石盘顶面就在脚下三尺,焦土壳薄如纸片,掌根按上去当即塌陷。
裂口狭窄,只够侧身挤入。
见微没有进入,蹲在裂口边缘警惕地环视着周围。
陆野往里面蹭出两丈,后背贴住石盘顶面。底下那东西的搏动隔着土层传过来,震得后背阵阵发麻。
他没敢再继续深入,总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底下等他。
黄昏沉沉落下。
灰线铺在掌心下方,地面三道呼吸裂隙缓缓张开。骨灰碎屑顺着裂口边缘滚落。见微伏在两尺开外,肚皮紧贴焦土,双耳抿起,尾巴绷成僵直黑线。
陆野守在安全窄缝内,右掌按向地面,灰线向外舒展,将整片石盘顶层罩住。
裂口已经撑开三分之一,扩张还在继续。
见微脊背弓起,喉咙滚出沙哑低吼。
地底异响未传到地表,灰线先向内蜷缩拧成一团。
侧后方土层炸裂,碎石与暗色结晶四下飞溅。一道凝实的灰色刃气冲破岩层直扑地表,筑基散修的术法。
灰线捕捉到灵力残留,质地驳杂,分明是靠杀人劫掠堆叠修为的散修。
玄刃贴着地面斜劈而下,犁出一道焦烟长沟。
见微从侧面扑出,利爪拍偏刃气,撞出细碎灰光,把刃气撞偏寸许。陆野全力向右侧翻滚,右肩旧伤蹭过焦土,灼痛炸开。
玄刃擦过左臂外侧,衣袖撕裂。
他单膝砸落地面,右掌狠狠按进泥土,灰线尽数铺开捕捉灵力轨迹,刃气正顺着呼吸裂隙穿行,力量源头就在东南地底深处。
第二记杀招紧随而至,脚边半步岩层崩碎。
没有躲避余地,他抬起右臂横挡身前。灰线自动翻涌,灰光裹住手臂。
玄刃冲破光雾,划开皮肉,伤口深可见骨。
灰线缠上刃身,灵压被一层层剥离。这一回撕扯比上一回凶狠,灰线死死扣住法术缝隙,扯下大片修为本源碎屑。
细碎颗粒顺着灰线钻进皮肉,沿腕骨、尺骨蔓延至肘弯。
温热粉末覆在骨面,一层暗红霜壳缓缓凝结。
自十六岁起,他右臂骨骼一直空空荡荡,什么都留不住。此刻被碾碎的修为粉末不断堆积,右臂凭空多出沉甸甸的分量。
见微来回窜跳,利爪不停刨击地面裂隙,搅乱地脉流转。
地底闷响阵阵,第三记杀招始终没能凝聚。
陆野半跪在地,伤口不停渗血。灰线来回扫动,收拢血肉里残留的修为余劲,全部拧回掌心。霜壳又增厚一层,牢牢锁在骨骼之上。
地底传来闷哑嘶吼,紧接剧烈灵力爆炸。
此人应该不是第一次打石盘主意,灰线扫过岩层缝隙,从捕捉到残留印记推测,他至少试探过三次。
那人不断向同一处凹槽灌注灵力,将这凹槽当成开启封印的钥匙孔。
可石盘封印是活物,十七道环扣同时收紧,将灌入的力量尽数反推回去。灵力逆行,经脉寸寸炸裂。
散修根基本就驳杂,反噬远比宗门修士惨烈。
嘶吼半路戛止,那人踉跄撞上岩壁跪倒,左手抠住小腹,指缝渗出黑血。三条经脉彻底断裂,修为从筑基初期跌至炼气六层。
但他筑基的灵识还是清晰感知到,被撕扯走的灵力就在上方那个炼气三层的少年身上。
数十年行路,他向来掠夺他人修为化为己用。这一回,轮到了他自己。
他抬起头,满脸血污,眼睛烧得发亮。
“你能吞灵?”
掌根拍碎岩壁,他顺着裂隙向上攀爬。
陆野只觉灰线末梢一抖,地面开始震动,裂隙急速扩张,冷湿气流裹挟血腥味狂涌而来。
见微弓背低吼。陆野把右掌按得更深,灰线铺满整片地面。
裂隙中一只手伸出来,手背糊满黑血,把裂口撑大。鼻梁断了半截,额骨塌陷一块,那双眼睛死死盯住他。
“是你吞了我的灵力?”
筑基散修半边身子爬出裂隙,左腿使不上力,单凭右腿蹬地猛扑过来。
陆野侧身避让,右掌偏开三分,擦过对方左肩,指端灵力炸开掀翻皮肉。灰线自掌心铺出,顺着对方手臂缠绕,钻进经脉未闭合的裂口。
灰线滑入经脉,灼热穿透。那人拼全力想掐断灰线,灰线反倒顺着灵力流动向深处钻去。
腕骨、尺骨、肘弯、上臂,每推进一寸,对应经脉便干瘪一分。
他一生都在掠夺别人的修为。
此刻,掠夺者成了被掠夺的那个。
灰线缠上丹田外层,用力收束勒紧。散修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他掌根拍向自己小腹,试图引爆丹田残余灵力。
陆野却提前一步收紧灰线,将丹田表层勒出细密裂纹,灵力尚未引爆便被截断,化作细碎粉末散入灰线。他到死都没想通,筑基对阵炼气三层,为什么被掏空的却是自己。
力量一抽一顿,每一次拉扯身体便剧烈痉挛。
灵力根基被灰线死死咬住,一寸一寸向外拖拽。
裹挟在灰线上的灵力尽数灌入陆野右臂骨面。霜壳顺着腕骨疯狂生长,暗红由浅转深,化作沉实赭色。
散修躯体不断干缩,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。
风掠过,灰线末梢扬起一层薄灰,随风消散。
陆野半跪原地,整条右臂被厚重霜壳包裹,温热沉重的力量牢牢锁在骨骼外侧。
下一刻,霜壳底下有光亮起。暗金色光芒自尺骨内侧碎屑缝隙漫出,一粒接着一粒,如同暗夜中次第点燃的灯火。
光芒顺着臂骨向两侧扩散,漫过肘弯、上臂、肩关节,渗入胸腔。
三年前被碾碎、散落在各处的灰线余烬,被这股光芒逐一唤醒,肋骨内壁、脊椎两侧、锁骨、肩胛骨,光点接连亮起,在躯体内部织出一张完整网络。
灰线从掌心退回,途经胸腔的瞬间,所有光点齐齐跳动。
他攥紧拳头,右臂霜壳厚实坚硬。外表没有半点异样,灵压没有外泄,丹田依旧空空,经脉细如发丝。
所有外在表现依旧停留在炼气三层。
他试着催动灵力,右臂骨面传来一阵温热厚实的感觉,此前催动时,灵力如同穿过筛网,十不存一。这一次,灵力在骨面流转三圈,竟有大半留了下来。
胸腔之内那张暗金色网络层层堆叠,修为已抵达炼气五层。
修为从骨骼内部滋生,和丹田经脉没有半点关联。
三年前那只手按在他天灵盖上:“你生来就该继承废掉的命。”
可当灰线牢牢黏住骨骼的瞬间,他听见骨面传来一声轻响,不是碎裂,是接合。
见微从上方黑暗走过来,蹲在他膝前,偏过头鼻尖蹭了蹭他右臂霜壳,被烫得缩了缩头,却没有退开。
裂隙深处,冷湿气流仍不断向外涌出。
灰线扫过封印凹槽时捕捉到一处细节,那处印记留有撬动痕迹,不止一人触碰过这道锁。
暗金碎屑在黑暗中盘旋,和之前地底第一次暴动时一模一样,但这一次,他不再是被动承受的人。
地底心跳持续传来,一下,又一下,在等待着他。
陆野右掌按上石盘内壁,灰线顺着石盘纹路,再度铺展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