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盘内侧的黑暗,比地表更加刺骨。
陆野蹲在原地,右掌贴住石盘内壁,灰线顺着岩面铺开。
裂隙慢慢撑开,阴冷湿气从石盘中心翻涌上来,钻进右臂还没长好的伤口。灰线在伤口边缘织出一层暗灰薄痂,细碎纹路贴紧皮肉。
他蹲在黑暗里,看着裂隙一点点拓宽。石盘深处,那股和灰线同源的搏动,按着固定节奏一起一伏。
震荡顺着灰线传导过来,扫过臂骨表面那层霜质附着物,皮肉底下漫开一阵暖意。
陆野在心里默数。
第二十七次搏动落下,腕骨到肘弯整片霜层转冷,寒意渗进骨头,隔了片刻才缓缓回暖。灰线末梢悄悄朝右后方偏斜。
地底新接通一条灵力通道,源头直指石盘核心。
忽然,灰线清晰感知到有一股陌生的人形灵力往下移动。
陆野掌心一缕灰线贴着岩壁无声探出去,贴着对方可能落位的弧面绕行,借着搏动的间隙掩护,摸清对方脚下的落脚点。
对方脚下的灵力线贴着石盘内侧弧面绕过来,停在二十步开外。
来人停下脚步,不往前逼,也不出手。
密闭地底,气息无处匿藏。
之前在地面岔口,灰线就撕碎过这人的术法,和那个被反噬炸毁丹田散修的灵力完全不同,这一位的灵力带着一种旧损的滞涩,像是丹田曾经被人凿开过一角,至今没有完全愈合。
二十步外气息沉定,对方同样在暗中观望。
掌心灰线微微一顿,末端那点暗红微光蛰伏不动。狭小幽暗的空间里,谁先动手,谁就会露出破绽。
那人按兵不动,呼吸轻得几乎捕捉不到。
陆野维持着贴壁的姿势,灰线却沿着岩面缓缓铺展,把对方脚下三尺内的每一道裂纹都描进了脑海,他站的那块石面底下有一道旧裂,踩实了会碎。
知道了。
石盘核心的搏动忽然变了节奏,原本规律的一起一伏,在这一波之后没有立刻回落,霜层第二次降温,寒气持续两息,腕骨到肘弯彻底冻透,暖意才重新流转回来。
一道隐秘信号穿透层层禁锢,直抵他右臂骨头。石盘核心每跳动一回,骨面霜层就跟着冷上一分。
霜层降温的同一瞬间,二十步外的气息生出异动。
那人身形微微转动,正面朝向陆野。仅仅半寸姿态改变,淡淡的杀意顺着灵力线路漫开,铺满整片黑暗。
陆野不进不退。
右掌依旧按死石壁,但右臂微微向外偏出半寸,故意把霜层覆盖的骨面朝向对方来袭的方向。
灵力通道猛地绷紧,随即松开。
一道灵力玄刃顺着通道飞掠而来,贴着石盘内壁斜切而至。
内侧空间逼窄,没有后退余地。陆野往左挪出半寸,主动把右臂外侧送进刃气的擦击路线,同时压住灰线不让它动。
臂骨表层的霜层自行变冷,腕骨到肘弯瞬间凝出一层冷硬外壳。
灵力刃擦过胳膊外侧,皮肉完好无损,全部冲击都被骨面霜层硬生生扛下。
这一轮防御不靠灰线催动,完全是霜层自主触发。霜层直接吞掉刃气余下力道,一缕寒气钻进骨头,表层肉眼可见厚出一丝。
吸收完冲击,霜层微微鼓起,质地变得越发紧实。
二十步外,对方的灵力线路应声崩断。
反噬倒打回自身,灵力久久接续不上,黑暗里传出一声沉闷吐气,听不见伤痛,只满是错愕。
打出去的攻势被凭空消解,而且这变化和灰线无关,完全是骨上霜层生出的本能。
陆野能真切感受到右臂的改变。
霜层确确实实变厚,增益全部来自方才那道灵力刃。这层附着在骨上的霜质,已经长出独属于自己的应激本能,不用灰线催动便能自行挡下攻击、吸纳外来力道。
远处气息再度变动,没有往前冲杀,反倒慢慢向后退。那人贴着石壁,朝着石盘核心方向后撤。
追上去?这是送死。
陆野不清楚底下还有多深,黑暗中追击等于把后背亮给未知。他守住现有的落脚点,手掌不离岩壁,灰线牢牢锁死对方撤退路径。
敌人的灵力线路反复断开又重接,每一次接通都变得更加纤细。
几番损耗下来,自身本源持续流失,已经撑不住完整术法。
那人退到石盘核心外围,被一层无形屏障拦住,再也靠近不了搏动的中心点。短暂犹豫过后,主动切断灵力经脉,彻底脱离这片空间。
四周重归死寂。
陆野依旧蹲伏原处。臂骨上的霜层缓缓回暖,残留冷气向着骨头深处沉淀。他早已习惯不去细看左臂的旧疤。
黑暗里传来轻巧的落地声。
见微从头顶裂隙蹿落,随即跃上他左肩,爪子稳稳踩住,尾巴垂落贴在他后颈。一股凉意漫过来,左臂肘弯那股躁动短暂停了一瞬。
陆野没有驱赶她。见微的尾巴微微收了一下。
灰线,是他十六岁困在黑霜裂隙拿性命搏出来的本事。臂骨这层霜质,一开始不过是敌人术法崩碎之后强行钻进骨头的外来碎屑。
而今,它已经演化出独有的应激反应。他抬了抬右臂,方才灵力刃擦过的位置皮肉完好,所有冲击尽数由霜层承接。
石盘核心的搏动依旧稳定,节奏半分不乱。
震荡层层传过来,霜层承接波动的能力相较之前强上不少。灰线在皮下感知震荡,霜层在骨表同步共振。
两股力量共处一条手臂,各司其职,彼此呼应。
掌下石壁忽然传来另一股震颤,既不是核心规律跳动,也不是灵力流动引发的震动。
异动来自地底更深的位置,钻过第十七道封印,顶开薄薄岩层,直直撞在他掌心。
震颤消散一瞬,左臂肘弯沉寂许久的力量轻轻抖了一下。
动静极淡,如同隔着遥远距离给出的一次应答。
陆野左手指尖不自觉蜷起,那股异样彻底沉寂,仿佛从未出现。可他分辨得清清楚楚,左臂潜藏的那股力量认得这道来自地底的信号。
石盘的搏动没有停歇。陆野主动把右掌贴向第十七道封印内侧,灰线顺着石壁游走,拨开大半被遮盖的纹路,把封印底下的岩面一寸寸扫清。
封印底下的岩面上露出两个半残的刻字,笔画被压了大半,但还辨得清。
周偃。
陆野盯着那两个字。他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?想不起来了,可这两个字滑到嘴边的时候,左臂旧疤深处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。
喉咙干涩发紧,他压到极低音量,轻声念出这个名字。
“周偃。”
黑暗一片安静。封印底下那缕快要熄灭的气息,猛地跳动了一下。左臂肘弯旧疤的温度,也随之悄然升高了半分。
封印之下,石盘核心更深处,困着一个活人。
隔着十七道厚重封印与一层薄岩,对方气息微弱,随时都会消散。方才那道地底震颤,是他发出的求救讯号。
陆野蹲在封印内侧,手掌没有离开石壁。
灰线铺在封印表面,没有收回。右臂骨上的霜层微微发烫,左臂肘弯那股异样尽数收回经脉之中。
石盘深处,搏动依旧在持续。
底下还有活人,认得他左臂里的东西,名字刻在封印内侧的岩面上。这个人不是随机困在此地的,他的出现和陆野这条手臂之间有一条还没看清的线。
他把灰线留在了封印表面。收回来之前,他让线尖在“周”字的那一撇上轻轻压了一下,算是一个回执:收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