沐蘅在床上坐了大概半分钟。
半分钟里她把三件事捋清楚了——第一,她还活着,换了个身体,换了个世界。第二,这个世界叫纳句界,她现在叫沐蘅,十二岁,云娈宗外门弟子。第三,她在这个世界里的角色,按照脑子里那段莫名其妙的“原书情节”,是个活不过雷劫的恶毒女配。
她把手从眼前放下来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。指尖白净,没有灵力透支的焦黑纹路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边角还有一小截月牙白。她把左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又翻回去,反复三次。
“手长得还行。”她自言自语,“比我原来那副被镰刀砍过的强。”
她从床上爬起来,赤脚踩在地上。地砖是青石铺的,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,窜到小腿肚,她哆嗦了一下,但没有缩回去。
凉的。真实的。不是幻觉。
她开始在屋子里走。
屋子不大,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个掉漆的衣柜。桌上摆着一面铜镜,镜面磨得不太平整,照出来的人影边缘有点糊。她走过去,凑近了看。
镜子里那张脸和她前世不太一样——眉眼更细一些,鼻梁没她原来高,但下巴的弧度倒是有点像。头发披散着,黑长直,发尾已经分叉了,显然原主不太爱打理。沐蘅伸手把前面的碎头发撩到耳后,镜子里的人也做同样的动作。
“还行,”她又说了一遍,“不算丑。”
她转过身,在屋子里继续走。走到衣柜前打开门,里面挂着几件半旧不新的青色外门弟子服,叠得不算齐,最下面压着一双布鞋,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。沐蘅把鞋拎起来看了看,又放回去,决定还是光着脚比较舒服。
走到窗边,她伸手推开窗户。
纳句界的天空从窗框里涌进来。蓝得不像话,蓝得像有人拿了一大桶颜料从头浇下来。几朵云浮在半空,边缘被日光晒得发亮,形状像三只叠在一起的羊。灵气从窗外灌进来,扑在她脸上,带着草木清甜的气味,让她胸口那个被镰刀扎穿过的地方——现在完好无损的左胸——狠狠地跳了一下。
她趴在窗沿上,脑袋往外探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靠。”
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。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。
她转过头。
地上什么都没有。桌面上那面铜镜安安静静地立着,椅子也还在原位。她眯起眼,盯着床底下看了一会儿——那里黑漆漆的,看不清楚。但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她。
“……有人在吗?”她说。
没人回答。但床底下有个微不可察的光点闪了一下,又灭了,快得像她眼花。
沐蘅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五秒,没有过去翻。
她转身坐回床上,盘着腿,开始认认真真地处理脑子里那堆“原主记忆”。这段回忆来得很突然,像有人往她脑子里塞了一本小说,信息量大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。她捏着眉心,一条一条往外抽。
这本书叫《全宗门为你而已》是一本玛丽苏小说。
女主叫杜阮,一个身世凄惨但天生好运的姑娘,走到哪都有人替她挡灾。原主——也就是现在她这具身体的前主人——是个专门给杜阮使绊子的恶毒女配,每次害人都失败,每次失败都变本加厉,最后在一次雷劫里被劈得魂飞魄散,死得挺难看。
沐蘅把这段情节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确认了一个事实:这个恶毒女配死的节点,大约在十年后。
“十年。”她把这个数字从记忆里捞出来,放在舌尖上嚼了嚼,“我有十年。”
她开始在脑子里列清单。原主灵根平庸,现在换了她这个前世被王室灌了五年灵力的穿越者,灵根等级可能变了,这事得测。原主在宗门里人缘不太好,那些外门弟子看见她就绕路,这事也得处理。原主跟女主杜阮暂时还没什么交集——因为杜阮十年后才上山,这期间她可以安安静静地修炼,把实力提上去。
“十年,”她又念了一遍,“够我练到青云榜第一了。”
她不知道青云榜是什么,但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她感觉那个榜单挺重要的。重要到可以让一个恶毒女配变成谁都不敢动的人。
她站起来,走到衣柜前重新打开门,从里面扯出一件干净的弟子服往身上套。衣服有点大,袖口长了一截,她挽了两圈才把手露出来。腰带系紧,头发随便捋了捋,用一根素色头绳扎了个马尾。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一些。
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外门的院子比屋子里亮堂多了。青石板铺的小路,两边种着矮灌木,叶子被修剪得整整齐齐,一看就是有人定期打理。几个穿同样青色弟子服的姑娘蹲在院子角落里晾被子,看见她出来,动作顿了顿,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,然后谁也没打招呼,继续低头拍打被子。
沐蘅站在原地,把那些人的表情一个个看过去。有的皱着眉,有的抿着嘴,有一个年纪小的在偷看她,被旁边的人拽了拽袖子就缩回去了。
“早。”沐蘅说了一句。
没人回她。
但她不觉得尴尬。前世被万人跪拜过,也被人人唾骂过,几个小姑娘爱搭不理的表情对她来说约等于没有表情。她转了个方向,朝院子东边走过去。
东边有一条上山的石阶。
她走到石阶底下抬头往上望——台阶很长,一级一级隐没在雾里,看不见尽头。但她的视线越过台阶,落在了更远处那几座白墙灰瓦的楼阁上。山腰有人影走动,穿着颜色不同的弟子服,腰间的玉牌在日光下反着光。
内门。她听那些记忆里的声音在说,云娈宗的内门。
“外门弟子不能随便上山。”有人在身后说。
沐蘅回过头。一个圆脸的姑娘站在三步之外,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完的衣服,盆沿卡在腰上,水珠往下滴,把她鞋面打湿了半截。
“我知道。”沐蘅说。
圆脸姑娘张了张嘴,好像想问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她低着头从沐蘅身边快步走过去,盆里的水晃出来,溅在沐蘅的小腿上。
凉丝丝的。
沐蘅看着那个圆脸姑娘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面,然后重新把视线转回山顶。
“我会上去的。”她对着那些楼阁说,“不用太久。”
她转身往回走,经过晾被子的地方时,那几个姑娘还在,但动作明显比刚才慢了半拍。她听见有人小声说了一句“她今天怎么怪怪的”,另一个人接话“像换了个人似的”。
沐蘅没回头。
她走进自己的屋子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闭上眼睛。
屋子里很安静。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,落在青石地面上,把影子拉得长长的。她感觉胸口那个位置——镰刀扎进去的地方——又疼了一下。但这次不是肉疼,是另一种疼。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肋骨下面,喘不过气。
她想到温让了。想到他把灵力一缕一缕抽出来的时候,手指在抖,但表情很平静,还对她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短,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看都捕捉不到。
“快走。”他说。
她没走掉。她死在了裕隆国最脏的那片泥地里,死在一群她曾经试图保护的人手下。
但她又活了。
沐蘅睁开眼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十根手指,完好无损。她攥紧拳头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温让,”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,“你帮我一次了。这次我来。”
屋子依然安静。但她感觉床底下那个光点又闪了一下,很微弱,像是有人在回应她,又没有力气说出声。
她走过去蹲在床边,把头低下去看床底。
什么也没有。
灰尘、掉落的头绳、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进去的布鞋。没有光点,没有眼睛,什么都没有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行,”她说,“装哑巴是吧。我等你开口。”
那天下午她没有出门。她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本破破烂烂的《纳句界基础修炼入门》,盘腿坐在床上翻了起来。书页泛黄,边角被翻得起毛了,原主显然也没少看,但上面划的重点全是错的——什么“水灵根适宜每日沐浴”“木灵根需食素”这种胡编乱造的偏方,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地摊上淘来的。
她把那些错误信息一条一条划掉,在旁边用铅笔重写。但写到一半她停住了——她对这个世界的灵力体系根本不够了解,前世裕隆国的修炼法和纳句界未必通用。她需要找个人问。
或者找个机会去测灵根。
她把书合上,往后一倒,仰面躺在了床上。
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,裂得像干涸的河床。她盯着那些裂缝发呆,脑子里开始盘算明天的安排。外门弟子每个月有一次去灵峰测灵根的机会——就在后天。她得去。
在那之前,她最好安安静静地待在屋子里,不要让任何人注意到她“换了个人”。
但她天生不是安静的料。
躺了不到十分钟她就翻身坐起来,把书重新打开,开始用前世温让教她的方法感知灵气。闭眼、放松、想象空气里流动的丝线。她曾经在山顶站了两个时辰什么都感觉不到,急得跺脚。温让在旁边喝茶,慢悠悠地说“圣女殿下,你跺脚的时候把灵气都跺散了”。
她气得想踹他。
但这一世,她闭眼不到半柱香就感觉到了。空气里密密麻麻全是灵气丝线,多得像下雨天的雨丝,从毛孔里往体内钻,争先恐后的,扎得她皮肤微微发麻。
她的灵根变了。比前世强了不止一个等级。
她睁开眼,看着自己手心里刚才聚起来的一小团电光,紫色的,噼里啪啦地跳,像一只刚孵出来的小麻雀。
“……雷灵根?”
她盯着那团电光看了三秒。
然后她笑起来。
窗外的云被风吹散了,日光更亮了一些,照在她脸上。她攥紧拳头,那团电光在手心里炸开,消失得无声无息,只有指尖残留了一丝酥麻的触感。
“温让你看见没有,”她低头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,“我变厉害了。”
没人回答。
但她觉得床底下好像有一道光,闪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