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沐蘅没出门。
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，盘腿坐在床上，从早到晚地“摸”灵气。前世的经验还在，温让教她的法子虽然基础，但扎实得像盖房子打的地基，换了个世界照样管用。沐蘅闭着眼，把意识沉进经脉里，一寸一寸地感受那些灵气丝线顺着毛孔钻进来，在体内游走、汇聚、沉淀。
速度比她预想的快。
裕隆国灵气稀薄，她当初练了一整年才摸到聚气的门槛。但在这个纳句界，灵气浓度高得像泡温泉，她只是躺着不动，体内的雷灵根就像饿了三天的野狗一样自己扑上去吸收。
到傍晚的时候，沐蘅手心已经能聚起拇指大的一团紫电，噼里啪啦地跳，照得整间屋子忽明忽暗。
她盯着那团电光看了好一会儿，嘴角翘了一下，然后攥拳把它捏碎。
“后天。”她对自己说，“后天去测。”
第三天清晨，沐蘅起了个大早。
她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，袖口还是长了一截，挽了三圈才勉强利索。腰带系紧，布鞋穿上，头发扎成高马尾，用那根素色头绳绑了三道。
沐蘅站在铜镜前照了照。镜子里的人瘦、眼神比原主更利、嘴角微微往下压，看起来不太像十二岁的小姑娘。
“行。”她转身推门出去。
灵峰在外门东侧，步行大约半个时辰。沐蘅顺着青石板小路走过去，路上遇见了几个外门弟子，有的低头装没看见，有的远远绕开，有一个年纪小的男孩盯着她看了两秒，被她扫了一眼就缩着脖子跑了。
沐蘅面不改色地继续走。
灵峰测灵台是一个半圆形的石台，台面中央嵌着一块半透明的黑色测灵石，周围站了七八个外门弟子，交头接耳地排着队。负责登记的是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修士，眼皮耷拉着，看起来没睡醒。
沐蘅站到队伍末尾，前面排了五个人。她听见前面的对话断断续续传来——“水木双灵根，中品”“杂灵根，下品”“废灵根，无修炼价值”——每报一个结果，有人叹气有人哭，有人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。
她前面的那个圆脸姑娘测了个土灵根中品，高兴得差点跳起来，被灰袍修士白了一眼才缩回去。
然后轮到沐蘅。
她走上去，站到测灵石前。灰袍修士头也没抬，拿笔蘸了蘸墨：“姓名。”
“沐蘅。”
灰袍修士的笔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，眼神里有一丝意外，像是知道“沐蘅”这名字对应的灵根等级是什么——原主去年测过，废灵根，连杂灵根都不如。
“……把手放上去。”他说。
沐蘅伸手，掌心贴着测灵石冰凉的表面。
她闭上眼。体内的灵气像被什么牵引一样涌向掌心，她没压着，反而推了一把——把这两天攒的那些雷灵气全部灌了进去。
测灵石开始发光。灰蒙蒙的黑色从中心裂开一道紫金色的纹路，纹路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，发出噼啪的脆响。紧接着天空“咔嚓”一声，一道紫色的雷电从头顶劈下来，不偏不倚打在测灵石上。
测灵石炸了。字面意义上的炸——整块石头从中裂成两半，碎片飞出去打在灰袍修士的桌上，把他的墨砚砸翻了，墨汁泼了一桌子。
灰袍修士猛地站起来。
“——极品雷灵根？！”
他嗓门太尖，后面排队的弟子全听见了。人群里一阵骚动，有人往前挤着看，有人倒抽冷气，有人小声说“她不是废灵根吗”。圆脸姑娘张着嘴，下巴快掉到地上了。
沐蘅把手收回来。指尖被雷灵气灼得微微发红，她甩了两下，低头看了一眼碎成两半的测灵石。
“……赔钱吗？”她问。
灰袍修士没理她。他绕过桌子快步走过来，弯腰捡起半边测灵石碎片，对着光翻来覆去看了三遍，脸色变了好几轮——先是震惊，然后是兴奋，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、像是捡到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表情。
“你——”他指着沐蘅，“你别走。你站在这儿别动。”
他转身跑进了灵峰后面的一栋楼里，袍角翻飞得像被狗撵的鸡。
沐蘅站在原地，双手插袖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门后面，然后偏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目瞪口呆的外门弟子。
“看够了？”她说。
没人敢接话。
大约半炷香的功夫，灰袍修士回来了，不是一个人。他身后跟着三位穿月白长袍的人，腰间的玉牌颜色各异，但每一块都比外门弟子腰上挂的贵十倍不止。
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年纪最长，白须白发，面容却不见多少皱纹，眼睛微微眯着，看起来温和无害。但沐蘅注意到他走路时脚下不沾灰——脚尖离地半寸浮着，像踩着看不见的台阶。
“沐蘅？”老者开口，声音不紧不慢。
“嗯。”
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沐蘅把手伸过去。老者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她腕间，闭眼片刻，然后睁开眼，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消了，换上了一种郑重的神色。
“极品雷灵根，纯度九成以上。老夫在这座山上看了一百二十年灵根，头一回见。”
他松了手，后退半步，朝着沐蘅微微颔首。
“老夫耑阙，云娈宗法修长老。你可愿拜我为师？”
后面那两位月白长袍的修士对视了一眼，其中一个上前一步：“耑阙师兄，这不合规矩——外门弟子入内门需先登登云梯……”
“她不用。”耑阙打断他，声音很平，没什么起伏，但那个说话的修士立刻闭了嘴。
沐蘅看着这位法修长老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审视、有兴趣、还有一丝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像是透过她这张脸在看别的什么东西。
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看出了什么。
但沐蘅没有退缩。她往前踏了一步，站到耑阙面前，抬头和他对视。
“拜您为师，需要做什么？”
“修炼、学法术、替云娈宗争光。”耑阙停了停，补了一句，“偶尔帮我挡一挡各峰长老的念叨，他们总想挖我的墙角。”
沐蘅噎了一下。旁边的灰袍修士咳了一声。
“……行。”她说。
耑阙笑了。那个笑让他那张本来有点距离感的脸瞬间松了下来，看着像个普通的、脾气挺好的老先生。
“明天辰时来灵峰大殿，我让人准备拜师礼。”他说完转身带着那两位月白袍修士走了，袍角拖在地上，扫过青石板时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沐蘅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，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掌心还残留着紫色电光的余热，像有只小虫在皮肤底下爬。
“……这就拜师了？”她自言自语。
圆脸姑娘在后面踮着脚喊了一句：“你、你以后就是内门弟子了？”
沐蘅回头看了她一眼。“好像是。”
“那你那个外门的屋子——”
“不住那儿了。”沐蘅拍了拍袖口上的灰，朝院子外面走去，“你要搬就搬吧。”
圆脸姑娘没吭声，脸涨得通红，像是想跟上去说话又不敢。
沐蘅走了几步，感觉身后还有视线在追她。不止一道。她从那些目光里走过，背挺得很直，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刀。
走出灵峰院门的时候，她停了一下。
石阶旁边有一棵老槐树，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才能环住，枝叶伸展开来，在头顶撑出一大片阴凉。树下靠着一个人。
玄色长袍，玉冠束发，眉眼生得极好，但那双眼睛里的神情不太像好人——唇角微微挑着，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戏。他手里捏着一片槐树叶，慢慢转着圈，树叶在他指尖翻来翻去，像一只绿色的蝴蝶。
沐蘅和他对视了。
那人没说话。她也没说话。
三秒后沐蘅移开视线，继续往前走了。但她走出五步之后听见身后那个人的声音，懒洋洋的，带着一点笑：
“极品雷灵根。”
沐蘅没回头。
“外门弟子直接拜进耑阙门下。登云梯都不用爬。”
她脚步顿了顿，但没停。
那片槐树叶在晨风里翻了个面，露出发白的背面。那人把叶子夹进指缝里，微微直起身，看着沐蘅的背影消失在石阶拐角处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把叶子弹飞出去，叶子在半空打了个旋，轻飘飘落在地上。“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十二岁。”
旁边的小道童小声说：“陆、陆家主……您怎么在这儿蹲着看人家测灵根……”
“路过。”陆折理了理袖子，“走了。”
他朝沐蘅消失的方向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偏头看了小道童一眼。
“那个谁——”
“童、童子叫小元……”
“小元，刚才那个小孩，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沐蘅……”
“沐蘅。”陆折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嚼了一下，唇角又翘起来，“记住了。”
他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山下走，边走边吹了个不成调的口哨。天上那朵被他盯了半天的云刚好飘开，日光直直地照下来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。
沐蘅走在回外门院子的路上，忽然打了个喷嚏。
她揉了揉鼻子。
“……谁念叨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