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的灯灭掉以后,陈宇轩又在电脑前坐了一会儿。
那个人上楼的脚步已经听不见了,窗外的灯光隔着玻璃照进来,在地板上留下模糊的一块。陈宇轩把光标移回那句改到一半的话,读了两遍,却怎么也想不起刚才为什么要改。
他索性站起来,拿着杯子去了厨房。
水龙头刚打开,楼上像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地面。隔着楼板,并不算响。他关掉水,端着杯子听了片刻,没再听见别的,便重新拧开龙头。
老楼里这样的响动很多。椅子倒了,盆掉了,孩子从床沿往下跳,或者谁关门时用力过重,都能传到旁人家里。刚搬来的时候,他偶尔会抬头听一听,住久了,知道多数声音不会有什么下文,也就随它去了。听见楼上挪动家具,也不再分心。
只是今晚,他总要分出一点心思留意头顶。
回到客厅,手机上显示22点06分。快递还在楼下的柜子里。他原本想等楼道彻底安静了再去取,拿起手机时,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。一个陌生人说了两句没头没尾的话,他便在家里等到现在,仿佛对方真的有权不让他出去。快递并不急着用,明早拿也是一样,可他知道,自己刚才没有下楼,并不是因为这个。
他点开业主群看了看。群里没有异常,下午那辆堵住车棚门口的电动车早已无人再提,最新一条消息是有人问明天停不停水。他往上翻了一阵,想看看有没有人提到刚才那个男人,翻到一半才意识到,自己连可以用来辨认对方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四十多岁,穿深色衣服。这样的男人,这栋楼里少说也能找出十几个。至于那张脸,他在门口明明看清了,此时要从记忆里单独找出一点不同来。
陈宇轩退出微信,把手机放在桌边。
也许是楼上哪一户的亲戚,也许是爷爷从前认识的人。这地方的人认识老陈家的孙子,偶尔来一趟的外人知道老陈家,也不奇怪。至于那句“回去”,可能只是楼上有什么不方便让人撞见的事,对方见他出来,顺口拦了一下。
想到这里,他自己也觉得牵强。即便真有什么不方便的事,又关他什么事?他不过是开了自家的门,准备下楼取个快递,连楼上住着谁都还没有认全。
让他不舒服的,其实还是那个人看他的方式。
傍晚在楼梯上擦肩时,对方似乎就停顿了一下。当时他没有在意,只在走出去几级以后回过头。现在再想,那一次回头也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缘由,像是已经走过去了,才觉出身后的人还在看自己。直到晚上再次碰见,那种感觉才清楚起来。男人看过他的脸,又越过他看了看屋门,陈宇轩当时站在那里,竟有些像在等对方把自己认出来。
那目光不像随意打量一个开门的邻居,倒像是在确认,从这扇门后出来的究竟是谁。
他喝了口水,把这点念头压了下去。
写东西久了,他知道人是怎样把原本不相干的细节凑到一起的。一开始也许只有一个停顿、两句话,疑心一起,连自己当时为什么回头,都能被重新解释一遍。再多想一会儿,傍晚和晚上的两次碰面便会各有用意,最后成了一个仿佛处处有迹可循的故事。可他真正在场看见的,无非是同一个人从楼梯上经过了两次。
陈宇轩清掉烟灰缸里,重新坐回电脑前。那句没改完的话还留在那里。他删了几个字,又添上几个字,折腾一阵,终于读得顺了些。
十点二十以后,楼里渐渐恢复了平常的声音。上面有人走动,远处一户人家开着电视,水管里间或响过几次。那些平时嫌吵的动静,这时候听着反倒让人踏实。陈宇轩慢慢松下来,顺着前面又写了几行,手指在键盘上停留的时间终于长过了听楼上动静的时间。
十点三十七分,楼上忽然响起敲门声。
最初只是几下,隔着楼板,辨不出是哪一户。陈宇轩没有抬头,等着那家人把门打开,敲门声却又响起来,比刚才重了。一个女人接连喊了两遍什么名字,他没有听清,只觉得声音偏向楼梯,不在自家正上方。
过了一会儿,楼上又多了人声。
“志强?”
这一次听清了。女人停了停,再开口时已经有些着急:“于志强,听见没有?”
陈宇轩把手从键盘上移开。楼上安静了几秒,接着有什么在门上碰动,像是在弄门锁,又像有人推了门板。他坐着没动,目光落在屏幕上,已经不再看字。
后面的声音接得很快。有人高声叫另一户邻居,有个男人问是不是喝酒了,旁边的女人催着打电话,随后便是脚步声,有人沿楼梯往下跑。起初还听得出各自在说什么,等几个人同时开口,反而只剩下零碎的几个字。
陈宇轩走到门边,隔壁也开了门。女人披着外套探出身,先朝楼上望了一眼,才转过来问:“怎么了,你听见没有?”
“不知道,好像在叫人,一直没应。”
他们都没往上走。楼梯转角已经站了几个人,从他家门口望过去,只看得见拖鞋和裤腿。有人让靠在前面的人让一让,也有人问急救电话打了没有。最早喊于志强的女人不再大声叫人,偶尔说一句什么,声音压在其他人下面。倒是旁边几户原先还响着的说话声,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
几分钟后,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握着手机从楼上下来,脚步很快。隔壁女人往前迎了半步,问到底是谁出了事。
“志强,已经叫救护车了。”男人没有停稳,手还扶在栏杆上。
“于志强?他怎么了?”
男人点了下头,没顾上回答后半句,接着往楼下赶。女人望着他下去,又仰头看楼上,低声说:“晚上不还好好的么,怎么突然就这样了。”
陈宇轩没听过这个名字,问她住的是哪一户。
“就楼上,老于家儿子。”她朝上指了指,见他仍没明白,才转过脸来,“于长海,你总见过吧?头发全白了,常在楼下跟那几个人坐着。以前都叫于主任,现在年轻人叫于大爷。”
说到中间,她大概想起他搬来的时间不长,语气便缓了些。陈宇轩却已经认得她刚才那种神情。楼下老太太听说他不认识爷爷的旧邻居时,也是这样看他,仿佛住进了这间房子,这栋楼里的人和事便该一并知道。
他慢慢对上了一张脸。前几天从外面回来,他在单元门口遇见过一个老人,个子很高,头发白了,站得还很直。旁边几个人同他说话,多少有些顺着他的意思。老人看见陈宇轩,问了一句:“老陈家的孩子?”他点头,对方也就嗯了一声,没有往下问。
那次见面很短,陈宇轩连对方住在哪层都不知道。原来那个人就是于长海。
救护车来得比想象中快。医护人员拎着设备上楼,堵在转角的人总算被劝下来一些。几个人贴着墙让路,还有人退到这一层,又不甘心回屋,扶着栏杆往上看。楼梯上脚步杂乱,医护人员过去以后,那条让出来的空隙很快又被围住了。
陈宇轩仍站在自家门边。隔壁女人小声说,于志强平时身体挺好,前几天还看见他开车回来,说着说着,自己先停了。人还在楼上,救护车也到了,这时候翻来覆去地讲他前几天如何,似乎不大合适。她把披在肩上的外套拢紧,没再往下说。
楼上安静了五六分钟。
等待的时候,陈宇轩才发觉,这栋楼里有许多人是他没有见过的。即使有几张脸眼熟,也不过是在楼下遇见时点一点头,真要叫人,仍旧不知道该怎么称呼。此刻他们却都认识楼上那个人,说到他的名字,不必多解释,彼此便知道是谁。只有陈宇轩,还在把刚听来的名字同那位白头发的老人放到一起。
有人从房里出来,朝门外说了几句话。陈宇轩听不清,只看见转角处原先往前凑的几个人退开了些。接着,话从上面一点点传下来:人没了。
不知道最初是谁说的,已经多出“好像”两个字。过一阵,楼下有人问是不是心梗,问完没人能回答,便又去问从上面下来的人。人人都在打听,每个人听到的又都比前一个人多了一点,只有于志强究竟出了什么事,始终说不清楚。
陈宇轩站在门边,第一个想到的却是那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。
他刚才又上楼了,距离现在并没有多久。
这念头来得太快,陈宇轩自己也不愿意承认。一个人出现在楼里,并不意味着楼里的事就都与他有关。于志强可能原本有病,可能喝了酒,也可能摔了一跤。医护人员还没说什么,他甚至没有见过于志强,就已经把一个陌生人和他的死放在了一起。
这同那些听见一点动静便开始猜心梗的邻居,又有什么分别。
可那两个字还是回来了。
回去。
他记得自己当时扶着门,也记得男人站在楼梯上的位置。那人先看他,再看他身后的门,最后才说了这句话。声音不高,也不像在同他商量。陈宇轩当时没有追问,回屋以后才一遍遍想,如果只是来串门的,为什么要管一个不相识的邻居出不出门?
楼下响起警车声时,他看了眼手机,十点五十二分。
最先上楼的是辖区派出所的两名民警,随后又有人进来。狭窄的楼梯一时更乱,围着的居民被劝回家里,原本敞着的门陆续关上。民警在楼上询问打急救电话的人,又确认是谁最先发现于志强,发现以后,有哪些人进过房间。
陈宇轩隔着一层楼听,听不全,也判断不出问到了什么。不过事情并没有随着救护车到来而结束,反倒有更多的人上了楼。他原先还愿意往突发疾病上想,这时候再用这个说法安慰自己,已经不那么容易了。
他回到屋里,没有再坐到电脑前。屏幕还亮着,刚写下的几行字停在那里,像是很久以前的事。他在桌边站了一阵,又走到门口,听见脚步靠近便留意一下,过去了,也不知自己究竟在等什么。
大约十分钟后,一名民警敲了他的门,问他搬来多久,晚上在家有没有听见争吵,或者别的不寻常的响动。
陈宇轩差点说没有。话到了嘴边,他停了一下,还是把那个男人提了出来。
民警低头记着,听他说完,抬眼问:“你大概几点见到他,在什么位置?”
“九点四十多吧,没看准确时间。就在我家门口,他当时从楼上下来。其实傍晚我就碰见过他一次,在楼梯上擦肩过去的。”
他把两次碰面的经过从头说了一遍。民警听得很耐心,偶尔让他把含混的地方再讲清楚,并没有因为来了个陌生人就显出特别的反应。问过年纪、衣着,又问他记不记得其他特征。陈宇轩尽量回想,说到对方让自己回去时,民警的笔停了停。
“他说的原话就是回去?还有别的话吗?”
“就是这两个字。”
“你跟他以前认识吗,或者在别处见过?”
陈宇轩摇头:“不认识。至少我不记得见过他,所以他说这个,我才觉得奇怪。”
民警看了他一眼,接着问后来人往哪儿去了。听见他说又上了楼,对方再次确认:“这回是你亲眼看见的?”
“没有。我那时候已经关门了,听见脚步从门外过去,接着往上走。”陈宇轩想了想,又补上一句,“我是听声音判断的。”
说清这一点以后,陈宇轩稍微踏实了些。刚才讲述时,他一直怕漏掉什么,话出口才发现,有些自己想得很清楚的事,真要分开来讲,并没有亲眼看见。他看着民警落笔,没有继续补充。记不清的地方,越急着说,越容易把事后的印象也带进去。
对方把这句话记下来,让他今晚先别外出,若再想起什么,随时找他们。整个问话并不长。陈宇轩还在努力回忆那张脸,民警已经合上记录,转身下楼去了。他站在门内,忽然有点拿不准,究竟是自己的话没有多少用,还是警察问谁都是这样。
关上门以后,他才想到,可以拿手机把时间核对一下。
取件提醒是九点三十七分收到的。他看完又坐了一会儿才准备下楼,第二次碰见那个人,应该不会晚于十点。可中间究竟坐了多久,他已经记不清。平时坐在电脑前,三五分钟和十来分钟,常常没有多大分别,现在真要说出一个准确的数,反倒处处拿不稳。
至少有一件事能确定:那人出现在于志强被发现之前。
陈宇轩打开手机,把还记得的东西简单写下来。写名字的地方空着,只记了“陌生男人”,没有用“嫌疑人”三个字。
四十多岁,深色外套,身高中等偏高。傍晚见过一次。晚上九点四十左右再次出现,从楼上下来,后来听见他重新上楼。说过一句“回去”。
写到这里,他停了一会儿,又把时间改成“九点四十前后”。这样也算不上更准,他只是觉得,已经不能确定的东西,落在字上,不该反倒显得确定了。以后再被问起,至少还能分清哪些是当晚记得的,哪些是后来才想到的。
窗外的警灯一下一下扫过墙面。原本已经安静的小区重新有了人声,楼下有人站在警戒线外说话,附近几栋楼也开了不少窗。陈宇轩往外看时,能看见有人倚着窗框探身,隔得这么远,自然什么也问不着,却还是舍不得关窗。
远处酒店的灯牌依旧亮着。那边和往常没什么两样,从那里望过来,大概根本看不出海珠新村出了什么事。
十一点过后,楼上传来一阵比先前更密的脚步声。有人下楼,也有人从下面往上走,中间夹着短促的对讲机声。陈宇轩起初以为警察要离开了,没有特别留意,几分钟后,却听见楼道里有人说:“下面先别让人进来了。”
另一个人问怎么回事。回答的声音压得很低,他只听清最后几个字。
“……还有一个。”
门外很快有人跑过去。原先集中在楼上的警察开始往下分散,一名民警逐层敲门,要求住户暂时留在家中。楼下单元门也有人守住了。
陈宇轩站在屋里,听见隔壁女人隔着门问,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。外面的人没有解释,只让她先待在家里。她似乎还想再问,脚步声已经往下一层去了。
隔壁终于没了声音。陈宇轩低头看了看手机,那几行记录还在屏幕上,末尾的光标闪着。他本来想再添一点东西,手指伸过去,却不知道该写什么,只好让屏幕暗了下来。
这一次,再没有人说可能是心梗。
十来分钟以后,第二辆警车开进海珠新村。陈宇轩站在窗边,看着新来的警灯照亮楼下那排旧车棚,忽然意识到,自己刚才一直想错了一件事。
那个陌生人也许根本不是来找于志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