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正阳赶到海珠新村时，已经接近午夜。
最初报上来的只有一名男性死亡，辖区派出所按非正常死亡处置。二十多分钟后，楼内又发现第二名死者，值班电话里的说法随即变了。等他从支队出来，车开到半路，第三个名字也报了上来。
他让开车的同事慢一点。
消息接连不断，却未必说得清楚。最初到场的人各自掌握一点情况，急着拼起来，很容易把不相干的事也算进去。尤其是居民楼，住户来往频繁，脚印、指纹都有日常留下的，越急着下判断，后面越容易顺着自己的想法找证据。
海珠新村离新城区不远，却明显旧了一截。警车从滨海路拐进两条支路，路面便窄下来，两边门头房几乎贴着机动车道。入口没有封闭的大门，只立着一块褪色的牌子。
夜风很凉。韩正阳下车，先抬头看了看楼。六层，没有电梯，外墙上挤着空调外机和防盗栏，大半窗户亮着灯，窗帘后不时有人探头。单元门前已经拉起警戒带，几个居民被劝开，站了一会儿，又慢慢凑回来。
辖区民警迎上来，说最早发现的是于志强，五十岁，楼内住户，发现时已无生命体征，医护人员到场后确认死亡。随后楼内又找到第二名死者，两人的情况都有明显异常，便扩大了控制范围，逐层排查时，又陆续发现两人。
韩正阳停住脚：“现在是四个，都确认死亡了？”
“都确认了。”民警翻开本子，把另外三个名字指给他看，“孙建军、赵永胜、高福生。身份已经初步核实，最大的五十八，最小的四十九，都是这栋楼或者紧挨着这片的老住户。”
四个男人，同一个晚上，死在同一栋老居民楼里。
韩正阳没有问是不是连环杀人，先核对发现时间，又让他重新登记第一批到场人员、急救人员，以及进过各处现场的居民。四个地方的外围要分别控制，不能因为在一栋楼里，就混作一个现场。
“先弄清谁发现的、什么时候发现，谁进去过、碰过什么，再问跟死者的关系。各家的进出分开记，别让他们在楼道里互相对时间。”
民警应下，带他进了单元门。
韩正阳又看了一遍本子上的名字。消息报上来的先后，只能说明谁先被找到，还不能说明谁先出事。这一点要从开始就分清，否则问过几轮，连住户自己也会把听来的顺序当成亲眼所见。眼下楼里的人都醒着，话从一扇门传到另一扇门，用不了多久。
楼道比外面闷，声控灯也有不灵的，上到一层，得故意咳一声才亮。居民大都回了屋，门后却并不安静，有人低声打电话，有人问什么时候能出去，还有被吵醒的孩子一直哭。
技术人员正在工作，韩正阳没有急着逐一看尸体，先把几处现场的位置过了一遍。它们并不挨着。如果是同一个人干的，就不像闯进一户以后临时失控；那人曾在楼里移动，知道下一处要去哪里。
他没有把这话说出来。死亡时间、痕迹和监控都还没核实，现在只能算一个想法。
几处现场之间隔着住户的家门，平日上下楼都要经过。哪些痕迹属于今晚，哪些早就留在那里，不能只凭位置判断。韩正阳在楼梯上稍停了一下，把刚才听到的发现经过同眼前的位置对上，才继续往前走。
小区没有完整监控，楼外商铺和路口倒有几处摄像头，能否照到单元入口还不清楚，已经有人去调。门禁早坏了，单元门常年关不严，谁都能进。
韩正阳问有没有人见过陌生面孔。民警说，有个姓陈的住户，九点多在楼道里同一个陌生男人正面碰上，对方还说了话。
“说什么？”
“让他回去。”
韩正阳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陈宇轩家的门上还贴着一小块褪色的福字，边角翘了。敲门以后，里面很快有了回应。开门的年轻男人显然一直没睡，倒不慌乱，只是目光总往走廊上落。民警介绍了韩正阳，说有几件事需要重新确认，他便让两人进屋。
客厅不大，收拾得干净。电脑桌靠着窗，屏幕上的文档还开着，墙边放着一袋没扔的垃圾。韩正阳扫了一眼，让他从傍晚开始，重新讲一遍遇见那个男人的经过。
同一件事讲第二遍，未必比第一遍准确。有些原本拿不准的细节，听过别人的话，再回想时，就仿佛亲眼见过。韩正阳没有替他接话，只在涉及时间、方向和位置时问清，那是当时记得的，还是后来推算的。陈宇轩每次停下来，他也等着，不急于把停顿填满。有些细节想不起来，留在那里就好；为了让一段经过听着完整而补上几句，往往才会把事情带偏。
陈宇轩倒分得开。傍晚那次，只能根据取外卖估计时间；晚上大约九点四十前后，没法精确到分钟。衣服记得是深色外套，裤子和鞋都说不准。
“傍晚碰见的时候，你们说过话吗？”
“没有，在楼梯上让了一下。我走过去以后回过头，感觉他也看了我一眼。为什么回头，现在真说不清，当时没觉得有什么。”
韩正阳没有让他继续解释，接着听第二次相遇。陈宇轩讲到听见脚步、准备下楼取快递，又开门看见男人，韩正阳才问：“也就是说，他原本往下走，你关门以后，又听见他上楼？”
“对。不过后来没看见人，只听见脚步从门前过去，接着往上。”
“有没有可能是另一个人？”
陈宇轩想了想：“有可能。我觉得是他，脚步听着差不多。”
韩正阳看了一眼门外。老楼隔音差，住久了会记住一些脚步声，但听着相似，毕竟不能当作认出了人。他单独记下这一点，问两人说了什么。
陈宇轩说，自己先问对方找谁，没有得到回答。后来退回门里，那人才说了两个字：回去。
“你再想想，有没有带个‘吧’，或者说的是‘先回去’？当时是什么语气？”
“都没有，就‘回去’。语气很平常，不是吼，也不像吓唬我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回屋了？”
陈宇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他不回答。一个不认识的人站在楼梯上，一直看着你，问他又不说，我觉得没必要在那里跟他耗着。”
韩正阳点头，没有追问他是不是害怕。突然遇见异常的人，往往说不清面对的是什么，只觉得不舒服，便先避开。至于当时有多危险，常是听过后面的事，才慢慢想出来的。
他问两人最近隔着多远，楼道的灯是否亮着，能不能看清彼此。陈宇轩说，大概半层楼，灯亮着，两人对视过，自己能看清对方，对方应该也能看清他。
韩正阳停了停笔。陈宇轩似乎觉出他为什么反复确认，抬眼看过来。他没有解释，换了个问题：“四个死者，你认识吗？”
“四个？”
陈宇轩愣住了。韩正阳看了一眼旁边的民警，把名字依次报给他：于志强、孙建军、赵永胜、高福生。
前三个名字他都摇头，听到最后，才迟疑着问：“高福生，是不是楼下有人叫老高的那个？”
“你跟他熟吗？”
“不熟。前几天他帮我扶过一次门。今天六点多，我下楼拿外卖，还看见他在车棚旁边。”
韩正阳让他把这个时间也记下来。陈宇轩坐着没动，过了片刻，才低头去看手机。
几个小时前还在楼下的人，现在成了四个名字中的一个。他想起那次扶门，也不过一进一出，顺手的事，连句话都没多说。住进来一个月，他以为自己已经熟悉这栋楼，今晚听人报起姓名，才知道自己熟悉的只是门开在哪儿、脚步从哪里经过，至于里面的人，大多还认不全。
韩正阳看向墙边的垃圾袋，问他当时是不是准备下楼。陈宇轩点头，说快递也还没取。韩正阳又确认，如果没有碰见那个男人，他便会出去；后来一直待在屋里，直到楼上有人喊于志强，才重新开门。
陈宇轩都应了，没有改动先前的说法。
屋里安静下来，门外的声音反而听得更清楚。陈宇轩不时朝那个方向看，等了一会儿，又把目光收回来。韩正阳没有催他。刚听见四个人死亡，再回忆几个小时前的一次碰面，心里想的东西难免会变，多留一点空当，有时比接着追问更有用。
问到这里，韩正阳让同事重新登记身份和联系方式，又问起房子的来历。陈宇轩说是爷爷留下的，以前空着，自己刚搬来一个月左右。
“你爷爷什么时候去世的？搬来以后，有没有人专门找过你？”
“去世很多年了。搬来以后，没人来找过。”
“今晚这个人，会不会是来找你爷爷的？”
“我问过，他没回答。”
韩正阳没有再问。楼道里有人来叫他，他出去听了现场的初步情况：几处勘查已接近结束，死亡时间还要进一步确认，但眼下看来，不像四起彼此独立的突发死亡。四处也都暂未发现明显翻找迹象。
钱财可能不是目的。不过没有翻找，还不足以排除财物纠纷。假如这些死亡确实相关，也不是随机闯入，那么有一种可能必须往下查：凶手来之前，就知道自己要找谁。
韩正阳回屋时，陈宇轩仍坐在原处。他没有把这些判断告诉他，只重新问起那次碰面。
“那个男人看见你以后，没再靠近，也没问你是谁，只让你回去，是这样吗？”
“对。”陈宇轩想了想，“没有别的。”
韩正阳合上本子。
从傍晚到晚上，两次遇见都发生在楼梯上。陈宇轩能说清的有限，拿不准的地方也始终没有勉强作答。正因为如此，那句始终不曾改动的“回去”才值得留意。它可以有不同的解释，眼下还不能挑一个最像的，便认定那就是对方的意思。
如果陈宇轩记得没错，那个人当时不像急着逃走。在楼里活动过，又可能折返回去，迎面碰见住户，却没有遮脸，也没有慌乱，甚至停下来，让对方回屋。事情究竟怎样，还得查，可这次碰面不能只当作一条出入记录放过去。
他起身走到门口，又停下，回头问：“他能看清你的脸，这一点，你确定吗？”
陈宇轩看了看门外还亮着的声控灯。
从这个位置望出去，楼梯就在眼前。刚才叙述的时候，他一直坐在屋里，如今韩正阳站到门边，那次碰面的距离也跟着清楚了。他记得男人的脸转向自己，也记得自己当时没有避开目光。这一点同上楼的脚步不同，不需要靠声音去猜。
“确定。”
韩正阳没再说什么。门关上以后，他站在楼道里，低头看了一眼记录。
四个人死了。而在这四个人之间，有个活着的人，同今晚最值得追查的陌生男人面对面站过。
对方看见了他，然后让他回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