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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10 23:51:53

陈宇轩一夜没睡。

天快亮时,楼下的警灯少了一些。最早停在车棚外的两辆警车已经离开,后来又陆续来了几辆没有标志的车。单元门前仍有人守着,警戒带从楼前牵到一棵树旁,风一吹,便贴着树干轻轻抖动。

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才发觉远处海边已经亮了。这次不是城市的灯光,是天要亮了。

银海靠东,晴天亮得早。新城区酒店顶上几层还亮着灯,摩天轮却早已熄了,只剩一个灰黑色的圆架子。楼下仿佛仍停在昨夜,穿制服的人来回进出,偶尔带出一名居民,在楼旁说几句话,再让人回去。

陈宇轩回到桌前。文档开了一夜,昨天下午写的东西看着很远,像从别处抄来的。他读了两行,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曾在那个句子上费那么久的工夫。

垃圾袋还靠在桌边,快递也没取。这些小事一件没动,保留着昨晚九点以前的样子。可窗外的警戒带又在那里,想把这两头接起来,总有些不真实。

四个人死了。

直到凌晨,他才听全了名字:于志强、孙建军、赵永胜、高福生。前两个仍只是名字,赵永胜似乎见过几次,他不敢确认。高福生清楚些,昨天傍晚还坐在车棚边,头发白了一半,听见有人喊老高,答了句“再说吧”。

陈宇轩连那句话都记得。

当时没什么值得留心的,如今说话的人死了,他倒总能想起来。人坐在哪里,穿着什么,从哪里站起身,原先随眼看过的事,忽然都有了分量。仿佛再仔细想一想,就能找出一点当时没有察觉的异样。

可六点多的时候,高福生只是从车棚旁站起来,他也只是下楼拿了份外卖。离后来那场案子已经很近,谁也不知道。

他把椅子拉开,坐下又起身,最后还是回到窗前。楼下说话的人隔得太远,听不清内容,只看得见谁从门里出来,谁在警戒带旁停住。夜里他还盼着天快亮,觉得白天来了,总能弄明白一些事。等到真亮了,屋里反而只剩下一整夜没有睡过的疲倦。

七点多,他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,没有睡着。往常这时候,出门上班的、送孩子的,开门声和脚步声接连不断。今天却很少有人下楼。偶尔哪家开了门,也先在门口停一停,像要听清警察还在不在。

业主群从凌晨闹到现在。有人说四个都是被杀的,有人说一个死在楼梯间,还有人断言凶手已经抓到。隔了十分钟,又换成凶手是外地来的,根本不住小区。陈宇轩看了一阵,把群设成免打扰。那些话说得越来越肯定,他却连一条都无法确认。

九点左右,韩正阳打来电话,说有些情况还需核实,让他上午去趟刑警队。陈宇轩问现在能不能离开小区,韩正阳说,登记过的住户可以正常进出,暂时别去封锁区域。

他洗了脸,换衣服下楼,走到昨天第一次碰见陌生男人的那段楼梯,不由得慢下来。

白天看,楼道不过是楼道。墙上的污渍、旧广告,扶手掉漆后露出的锈,都被窗外照进来的光照得清清楚楚。那个男人站过的地方什么也没留下。陈宇轩停了几秒,再回想昨晚,竟有些分不清那份不舒服究竟当时就有多重,又有多少是听说出了命案以后加上去的。

楼前,高福生坐过的位置空着。旁边几个老人还在,没人像往常那样高声说话。有人见他出来,似乎想问什么,最后只点了点头。

于长海也在,这回陈宇轩认出了他。老人穿深蓝色夹克,靠单元门外的墙站着,身边陪着两个人。他脸色很差,腰却挺得直,别人低声同他说话,他偶尔点一下头。

于志强是他的儿子。

经过老人身边时,于长海忽然抬眼,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。老人像是认出了他,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话。陈宇轩也没停,走过去以后,才觉得自己连点头都忘了。

小区外已经来了记者,两三个人站在马路对面,摄像机没架,只拿手机找人问话。见他从警戒带里出来,有人迎上来,问是不是楼里的住户,昨夜听没听见什么。他绕开,打了辆车。

出了海珠新村,银海便又和平时一样。早餐店前排着队,路口堵着车,沿海还有晨跑的人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几次,大概留意到目的地在公安局附近,问是不是为海珠新村的案子去的。

陈宇轩说不是。司机没再问,他却觉得这个回答说得别扭。昨天以前,那些人的事确实同他无关,现在还这样说,已经有些勉强。

刑警队的办公楼比想象中普通,走廊光线明亮,也没有人一见面就带他去审讯室。年轻民警让他等一会儿,十多分钟后,韩正阳才从另一间办公室出来。后半夜见面时还不觉得,现在看,他脸上的倦意很重,显然也没怎么休息。

“吃早饭了吗?”

陈宇轩没料到先问的是这个,愣了一下,说吃过了。其实没有。韩正阳没往下问,领他进了一间小办公室。另一个年轻刑警坐在电脑前,桌上摊着记录本,窗帘敞开,阳光落在桌面上,看着更像一次寻常谈话。

陈宇轩坐下,把手机放在手边。昨晚写的几行记录还存着,他原先以为,今天来不过是再照着讲一遍。韩正阳却没有立刻让他回忆楼梯上的事,年轻刑警也只是等着,等他坐稳了,才开始问。

这次问得比昨晚细,也不只问陌生男人。从什么时候搬来、为什么住进去,问到平时的出门时间、同邻居的来往,最后才是昨天下午到晚上的活动。陈宇轩起初逐件回忆,听到后来,发觉有些事已经问过,只是换了种说法。

“九月份搬的,具体哪天还能想起来吗?”韩正阳问。

“九月十号前后吧,搬家平台的订单能查到。”

年轻刑警记下,又问以前谁保管钥匙。陈宇轩说一直在母亲那里,房子空了许多年,他入住前换过锁芯。

“是锁坏了,还是别的原因?”

“倒没坏。空这么久,我也不知道谁手里还有钥匙,就顺手换了。”

韩正阳点头,接着问哪些人知道他搬回来,有没有谁特别在意。陈宇轩想了一会儿,说家里人和几个朋友知道,搬东西时也有邻居看见,后来陆续问过。至于特别在意的,他不觉得有。

老人们见面多半要问几句,住多久,以后还走不走,母亲为什么不回来。单独挑出来,也许哪句都能多想,可放在熟人多的老楼里,实在算不上反常。

韩正阳又问工作。陈宇轩说主要写东西,也接零散的文字活,收入不固定。他等着对方问写什么,韩正阳却只核对了昨天下午和晚上的工作情况,以及电脑、手机能否提供时间记录。

“应该可以。”

“这些我们需要核实,你介意吗?”

“不介意。”

答完,陈宇轩忽然停住。韩正阳看了过来,问怎么了。他本来想说没什么,话到嘴边,又换了。

“我现在算目击者,还是嫌疑人?”

年轻刑警抬起头。韩正阳没有意外,略停了一下,说:“目前是需要核实情况的现场住户,也是唯一明确同那名陌生男子正面接触过的人。你的时间线要查,楼里其他相关住户也一样。昨晚谁在哪里,做过什么,我们都得弄清楚。”

陈宇轩点点头。这话既没有安慰他,也没有说他一定与案子无关,他听着反倒踏实些。四个人死在一栋楼里,自己偏偏碰见了陌生男人,又向警方说起过,不查才奇怪。

韩正阳把四张证件照放到桌上,让他重新辨认。

这次他认出了赵永胜,住楼下,至少见过四五回。有一次楼道灯坏了,赵永胜拿着梯子站在那里,他经过,被叫住帮忙用手机照了会儿亮,前后不到一分钟。孙建军还是没印象,于志强也一样。最熟悉的,仍是高福生。

证件照同楼下见到的样子有些差别,人端正地对着镜头,没了平时的动作和神情。陈宇轩把几张照片依次看过去,认出赵永胜以后,又看了一遍孙建军。还是想不起来。他不愿随便说没见过,又不能因为人住在附近,就认作自己有印象。

“昨天以前,你知道他们彼此认识吗?有没有见过一起在楼下?”

“我连名字都不知道。”陈宇轩看着照片,“一起出现可能见过,楼下常有一群人坐着,我说不清里面都有谁。”

韩正阳让他再想一想。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试着把这几张脸放回车棚边,最后还是摇头。见过人多,并不等于记得谁挨着谁,几个人有没有说话。他怕想得久了,反而觉得他们确实坐在一起过。

他从前以为的熟悉,原来很浅。几点有人出门,谁家的电视响,哪个老人常坐在哪里,这些他知道。可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,他从没想过。同楼住着,对他就是邻居;对那些人而言,未必只有这一层。

谈到中午前,韩正阳问起房子最早住着谁。

“爷爷奶奶。奶奶去世早,后来主要是爷爷住。”

他报了爷爷的名字,年轻刑警在电脑上查。韩正阳问老人是不是一直住海珠新村,陈宇轩说,印象里是。

“搬到这里以前呢,住哪里?”

陈宇轩没答上来。小时候家里讲过一些事,他没有认真记,只知道爷爷年轻时就在银海,后来住这套房。海珠新村建起来以前住哪儿,他甚至没想过。

“应该也是附近,我得问我妈。”

这话说完,他才发觉,关于爷爷,自己能回答的实在不多。房子是爷爷留下的,家里一直这么说,他便也一直这样记着。爷爷活着时的日子,则零散地存在于家人的闲话里,很少有人从头讲,他也没有从头问过。

韩正阳让同事记下,没有接着追问。陈宇轩却越想越觉得,这不像顺口问的。

“跟我爷爷有关系?”

“现在还不知道。”

“那为什么查他?”

韩正阳看着他,回答得直接:“因为那个人见到你以后,没有伤害你。”

陈宇轩不说话了。这事他自己想过,但别人当面说出来,便再不能当作一闪而过的念头,随手放下。

韩正阳说,四名死者的社会关系正在查,目前没有发现足以解释他们同晚遇害的近期经济纠纷。房屋、债务、家庭、工作都要核实。如果那个人确实有选择地找到四人,就意味着来之前知道目标是谁。

“你出现在他活动的范围里,距离不远,灯也亮着。昨晚你确认过,他看清了你的脸。他没躲,没马上离开,还同你说了话。后来又可能继续往楼上走。”

陈宇轩听着,才明白他们反复问的是什么。他一直在琢磨“回去”是什么意思,警方留意的却是,说这话的人当时为何肯让他回屋。

如果那个男人真与案子有关,碰面时也许已经杀过人,也许还打算继续动手。而他站在自家门口,什么都不知道,连退回去,都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再问。

陈宇轩低头看了看四张照片。

“可他当时也许还没杀人,甚至根本不是杀人的那个。现在就这么想,会不会太早?”

“这些可能都有,所以还要查。我们没有认定他就是凶手,也不能因为暂时没认定,就把这次碰面放过去。”

韩正阳没有否定他,陈宇轩反倒更难接话。如果对方一口咬定,他还可以找出几处说不通的地方;现在那些疑问都被承认了,真正落在自己身上的问题,却仍在。

过了一会儿,他问:“假如真是同一个人呢?”

窗外有车经过,隔着玻璃,声音很轻。韩正阳等了一下,才说:“那就得知道,他为什么放过你。”

陈宇轩抬头,同他对视片刻,忽然短短地笑了一声。

“我要知道,昨晚就告诉你们了。”

“所以往前想想,不局限在昨晚。以前有没有得罪过谁,见过类似的人?谁知道你住在那里,家里过去又同什么人来往过?”

他先想到的仍是不认识。那张脸虽普通,他却不觉得是曾有来往的人。可韩正阳最后一句话,让他没有立刻摇头。

老邻居叫他“老陈家的孙子”,说起那台旧冰箱,说起他连见都没见过的藤椅。还有今天出门时,于长海抬眼看他的样子。搬进来以后,这类情形发生过不止一次:别人知道他是谁家的孩子,他却不知道对方叫什么。

他从前只觉得老人记性好,旧邻居之间亲近,这时候忽然想到,也许那个人认识的根本不是自己。

韩正阳问他想到了什么。

“我爷爷。”陈宇轩说完,又摇头,“也说不准。就是觉得,那个人未必认识我本人。他可能知道这套房,或者认识我爷爷。他昨晚看过我身后的门,这个我当时就注意到了,只是没觉得那么重要。”

年轻刑警停了笔。韩正阳问:“他提过你爷爷,或者叫过你的名字吗?有没有哪句话,能说明他知道你姓陈?”

“都没有。”陈宇轩想了想,“他从头到尾没叫过我,我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。”

说到这里,他自己先停住了。

那人没有叫陈宇轩,没有问是不是老陈家的孩子,甚至连“你回去”都没说。他所能确认的,只是男人看见一个年轻人从那扇门里出来,看了脸,也看了门,然后说:回去。

至于对方认没认出他,认出的又是什么,他其实一无所知。之前每次回想,却总像已经确定那人知道他是谁,只是不肯说明。

韩正阳翻回昨晚的记录,看了一会儿,才问楼里是不是多数人都知道他的身份。

“差不多。我可能有点像我爸,搬家时又有人问过,这里的老人互相都熟,应该就知道了。”

“你爷爷跟这四个人认识吗?或者跟于长海,有没有什么来往?”

陈宇轩答不出。他直到昨晚才知道于长海的名字,爷爷在这里的事,更没有办法凭印象说。照片就放在手边,他再看过去,也想不起家里人是否提起过他们。

有那么一会儿,他很想把楼下老人说过的话都讲出来,又怕说得太散,让人听不明白。那些谈话发生时,他只是站着听,听完便走,没想过要记。如今真要弄清一件事,才知道记得别人说过几句话,同知道那句话的来由,中间还隔着许多他从没问过的事。

韩正阳没有逼他回忆,让他回去问问家里,先了解爷爷以前住哪儿、平日同谁来往。普通情况就行,不用自己再找楼里的老人调查。

陈宇轩听出最后一句是特意交代的。

“怕我自己查?”

“怕你把我们正在问的人先问一遍。”韩正阳说,“记忆容易互相影响。你只是随口聊,他们听了别人的说法,再跟我们讲,可能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原来记得的。家里的情况,你先问明白;楼里的事,我们来。”

陈宇轩说他明白。临走,又确认了一遍男人的样貌,仍没能添上什么。普通中年人,衣着没有特别之处,听不出明显口音,脸上也没记住什么鲜明特征。越想抓住那张脸,轮廓越不清楚,倒是楼梯的位置和那两个字,一次比一次分明。

走出办公楼,已经过了中午。太阳很好,他站在台阶上,才发觉从昨晚到现在只喝过水。对面有家面馆,他过去点了一碗面,等着的时候给母亲打电话。
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。母亲开口就问海珠新村是不是出了事,说早上听亲戚讲,一栋楼里死了四个人,正准备打给他。

陈宇轩先说自己没事,昨夜的经过只略略带过,提到警察刚找他问了些情况,母亲便紧张起来。

“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?怎么还找到你了?”

“看见一个人,没什么,就是问问。”

“没什么,人家找你干吗?”

“例行问,楼里的人都要问。”

他听得出母亲还想问,那句“没什么”也并没有让她放心。可如果从昨晚九点多讲起,势必要讲到楼梯上那两次碰面,再讲到警察为什么反复确认男人看清了他的脸。连他自己都还没有想明白的事,这时候告诉母亲,只会让她在电话那头跟着猜。

他不愿往下解释,转而问爷爷从前是不是一直住海珠新村。母亲那边静了一下,才说:“海珠新村才多少年,你爷爷怎么可能一直住那儿?”

“那以前在哪儿?”

母亲报了个地名。他没听清,让她再说一遍,听过仍陌生,只好问在什么地方。

“早没了,拆了多少年了。就是原来海边那个村子,后来改造,才搬到海珠新村。”

陈宇轩握着手机,没有接话。服务员端来面,碗落在桌上,轻轻一响。母亲还在说,他听见其中一句:

“你爷爷他们那一片的人,后来好多都搬到那几栋楼了。”

他低头看着碗上升起的热气。一个月前搬进去,只当接过爷爷留下的一套旧房。直到现在才明白,楼里许多人在海珠新村还不存在的时候,就已经认识。

昨晚死掉的四个人,也许根本不是四个碰巧住在一起的邻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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