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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10 23:54:01

雪下到第五天,没有停的意思。

大衍城的老人说,这是近十年来最冷的一个冬。城外官道早被雪埋了,商队断了,连野狗都不怎么出窝。

周衍走在官道旁边的野地里。

他不走官道。

官道上有人。

靴子是三天前从一具冻死的流民脚上扒下来的。鞋底快磨穿了,雪灌进去,他没什么感觉。体内那股金色的血,像一只不熄的火炉,烤着他的骨头。

他不觉得冷。

只是饿。

饿和冷不一样。冷能忍,饿不能。

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。

血脉觉醒之后,他试过像话本里写的那样"吸风饮露"。试了两次,没用。风还是风,露水还是露水,灌进肚子里只换来一阵响。

看来这神魔血脉不管饱。

他笑了一下。

真丢人。

旧时代的神魔,重生在一条饿了三天肚子的狗身上。

荒地里有一棵野枣树,树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枣。他停下来,摘了一把,塞进嘴里嚼。

皮厚,肉少,核大。

但他嚼得很慢,像在吃一顿很认真的饭。

吃完,他靠着树干坐下,闭上眼睛。

雪落在睫毛上,不化。

他睡了一会儿。

醒过来,是因为闻到了血腥味。

周衍睁开眼。

雪还在下,风里有淡淡的腥甜。他顺着味道望过去,偏西方向,两里之外,一道细细的黑烟从雪幕后面升起来。

不是着火。

是炭气。

有人。

可能是行商,可能是逃难的人。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

他转身要走。

乱葬岗三年,他早就学会了少管闲事。

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雪,朝与黑烟相反的方向走了几步。

然后停住。

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
很轻,很细。

像什么小东西在哭。

不是人的哭声。更脆,更尖,断断续续的,像碎瓷片在风里撞。

他转头,望向黑烟的方向。

站了一会儿。

"麻烦。"

然后他转了方向,朝黑烟走去。

黑烟来自一间半塌的猎户小屋。

屋子被雪压塌了半边,几块破木板搭着一个斜斜的棚子。棚下生着一堆火,火很小,烟却大,熏得半间屋子都是雾。

周衍站在门外的雪里,没急着进去。

他先看。

火堆旁没有人。

屋角有一个筐,筐里铺着干草。

草上有一团东西。

很小,拳头大小,白得刺眼,像一小团雪。

它在发抖。

周衍看了一会儿,认出那是一只幼兽。

狐狸大小,耳朵细长,浑身雪白,额头上有一道淡金色纹路。它蜷在草筐里,两条后腿被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夹子夹着,血凝成了冰碴。

火堆是刚生的,夹子是旧的。

周衍的视线从铁夹移到火堆,再移到屋外雪地上的一串脚印。

脚印很大,刚离开不久。

火堆上架着一口铁锅,水还没开。

他站在门口,雪花从肩头落下去,落在门槛内的泥地上。

那幼兽动了动,艰难地抬起小脑袋。

它看到了周衍。

淡金色的眼睛湿漉漉的,滚着泪,却没有叫。

它只是看着他。

周衍也看着它。

一人一兽,隔着一道半塌的门,在雪里对望。

过了很久。

"别动。"

他走过去,在筐前蹲下。

那铁夹子很旧,咬得紧,嵌进皮肉里。周衍用手掰了一下,没掰开。

他皱了皱眉。

他的指尖亮了一下。

淡金色的光,薄薄一层。

铁夹发出"嘎"的一声,从两边断开了。

幼兽的后腿血肉模糊,骨头没断,伤了筋。

周衍撕下自己衣摆的衣角,替它裹上。动作不温柔,但很稳。

小东西痛得直哆嗦,却始终没叫出声。

周衍看了它一眼。

"挺能忍。"

小东西把脑袋往他的掌心里拱了拱。

那一下,很轻。

周衍的手停了一下。

他没有缩回去。

他把幼兽拢进怀里,用破衣服裹住。

"欠我的。"

屋外的雪大了,风从门口灌进来,火堆被吹得伏在地面上。

周衍抱着幼兽站起来,走出小屋。

他没有回官道。

他朝更深处的荒山走去。

身后,那串猎户的大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了一半。

火堆在小屋里熄了。

炭灰上留着一串浅血迹。

三天后。

周衍在山腰找了个背风的岩洞,暂时落脚。

幼兽的伤好得很快。

不是他治得好,是那东西自己的体质惊人。断了的筋两天就接上了,三天已经能一瘸一拐地追着周衍的脚后跟跑。

它很粘人。

周衍不赶它。

但也不怎么理它。

他吃野果,它蹲在旁边看。他靠在岩壁上打盹,它就蜷在他腿边。他偶尔睁开眼,会看到那团白色的小东西把脸埋在自己的尾巴里,额头上的金纹在暗中发亮。

像一盏小灯。

他想起那天夜里在乱葬岗,自己身体里发出的光。

也是这种颜色。

他把手伸过去,放在幼兽的额头上。

小东西抬头,舔了舔他的手指。

周衍收回手,看着洞外的风雪。

"你也是醒过来的,对吧。"

他没有低头。

幼兽在他腿边"呜"了一声。

周衍没再说话。

他望着远处的山脊线,出了一会儿神。

风从洞口灌进来,细雪如尘。

他摸了摸怀里。幼兽的身体暖暖的,隔着破衣服传过来。

同一片风雪里。

城南,那间不起眼的民宅地窖。

灰袍人站在一盏油灯前,背对着门口。

一个黑衣人跪在他身后,呼吸急促,肩头落满雪。

"出了点事。"黑衣人说,声音有些发抖。

"说。"

"周家那边……周衍离开大衍城了。我们的人没跟上。"

灰袍人没说话。

他转过身。

"没跟上?"

黑衣人的头埋得更低:"他入了荒山,雪太大,踪迹断了。"

地窖里只剩灯芯燃烧的轻响。

"废物。"灰袍人说。

黑衣人伏在地上不敢动。

灰袍人走到半人高的铜镜前,掀开上面的黑布。

铜镜斑驳,镜面模糊不清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"无妨。"他说,"他还会回来。"

"回周家?"

"不是。"

灰袍人敲了敲铜镜边缘。

"回这座城。"

他的目光从铜镜上移开,落在墙上的一张旧舆图上。

舆图上,大衍城被一条条细线纵横分割,四周散落着若干黑点。

其中大衍城西郊的位置,被朱砂画了一个小小的"十七"。

"这是他的城。"

灰袍人说。

"他舍不得的。"

"那……"黑衣人抬起头,"我们要不要再派……"

"不用。"

灰袍人打断他。

"让他跑。跑得越远,知道得越少,回来的时候,就越好用。"

他笑了一下。

"有时候,养一条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狗,比追一条狗要省力。"

油灯跳了跳。

地窖里又暗下去三分。

灰袍人把黑布盖回铜镜上,转身走向地窖深处。

他走后,铜镜里映着一盏将熄的油灯。

灯芯上,最后一点火苗晃了晃,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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