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到第五天,没有停的意思。
大衍城的老人说,这是近十年来最冷的一个冬。城外官道早被雪埋了,商队断了,连野狗都不怎么出窝。
周衍走在官道旁边的野地里。
他不走官道。
官道上有人。
靴子是三天前从一具冻死的流民脚上扒下来的。鞋底快磨穿了,雪灌进去,他没什么感觉。体内那股金色的血,像一只不熄的火炉,烤着他的骨头。
他不觉得冷。
只是饿。
饿和冷不一样。冷能忍,饿不能。
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。
血脉觉醒之后,他试过像话本里写的那样"吸风饮露"。试了两次,没用。风还是风,露水还是露水,灌进肚子里只换来一阵响。
看来这神魔血脉不管饱。
他笑了一下。
真丢人。
旧时代的神魔,重生在一条饿了三天肚子的狗身上。
荒地里有一棵野枣树,树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枣。他停下来,摘了一把,塞进嘴里嚼。
皮厚,肉少,核大。
但他嚼得很慢,像在吃一顿很认真的饭。
吃完,他靠着树干坐下,闭上眼睛。
雪落在睫毛上,不化。
他睡了一会儿。
醒过来,是因为闻到了血腥味。
周衍睁开眼。
雪还在下,风里有淡淡的腥甜。他顺着味道望过去,偏西方向,两里之外,一道细细的黑烟从雪幕后面升起来。
不是着火。
是炭气。
有人。
可能是行商,可能是逃难的人。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
他转身要走。
乱葬岗三年,他早就学会了少管闲事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雪,朝与黑烟相反的方向走了几步。
然后停住。
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细。
像什么小东西在哭。
不是人的哭声。更脆,更尖,断断续续的,像碎瓷片在风里撞。
他转头,望向黑烟的方向。
站了一会儿。
"麻烦。"
然后他转了方向,朝黑烟走去。
黑烟来自一间半塌的猎户小屋。
屋子被雪压塌了半边,几块破木板搭着一个斜斜的棚子。棚下生着一堆火,火很小,烟却大,熏得半间屋子都是雾。
周衍站在门外的雪里,没急着进去。
他先看。
火堆旁没有人。
屋角有一个筐,筐里铺着干草。
草上有一团东西。
很小,拳头大小,白得刺眼,像一小团雪。
它在发抖。
周衍看了一会儿,认出那是一只幼兽。
狐狸大小,耳朵细长,浑身雪白,额头上有一道淡金色纹路。它蜷在草筐里,两条后腿被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夹子夹着,血凝成了冰碴。
火堆是刚生的,夹子是旧的。
周衍的视线从铁夹移到火堆,再移到屋外雪地上的一串脚印。
脚印很大,刚离开不久。
火堆上架着一口铁锅,水还没开。
他站在门口,雪花从肩头落下去,落在门槛内的泥地上。
那幼兽动了动,艰难地抬起小脑袋。
它看到了周衍。
淡金色的眼睛湿漉漉的,滚着泪,却没有叫。
它只是看着他。
周衍也看着它。
一人一兽,隔着一道半塌的门,在雪里对望。
过了很久。
"别动。"
他走过去,在筐前蹲下。
那铁夹子很旧,咬得紧,嵌进皮肉里。周衍用手掰了一下,没掰开。
他皱了皱眉。
他的指尖亮了一下。
淡金色的光,薄薄一层。
铁夹发出"嘎"的一声,从两边断开了。
幼兽的后腿血肉模糊,骨头没断,伤了筋。
周衍撕下自己衣摆的衣角,替它裹上。动作不温柔,但很稳。
小东西痛得直哆嗦,却始终没叫出声。
周衍看了它一眼。
"挺能忍。"
小东西把脑袋往他的掌心里拱了拱。
那一下,很轻。
周衍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没有缩回去。
他把幼兽拢进怀里,用破衣服裹住。
"欠我的。"
屋外的雪大了,风从门口灌进来,火堆被吹得伏在地面上。
周衍抱着幼兽站起来,走出小屋。
他没有回官道。
他朝更深处的荒山走去。
身后,那串猎户的大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了一半。
火堆在小屋里熄了。
炭灰上留着一串浅血迹。
三天后。
周衍在山腰找了个背风的岩洞,暂时落脚。
幼兽的伤好得很快。
不是他治得好,是那东西自己的体质惊人。断了的筋两天就接上了,三天已经能一瘸一拐地追着周衍的脚后跟跑。
它很粘人。
周衍不赶它。
但也不怎么理它。
他吃野果,它蹲在旁边看。他靠在岩壁上打盹,它就蜷在他腿边。他偶尔睁开眼,会看到那团白色的小东西把脸埋在自己的尾巴里,额头上的金纹在暗中发亮。
像一盏小灯。
他想起那天夜里在乱葬岗,自己身体里发出的光。
也是这种颜色。
他把手伸过去,放在幼兽的额头上。
小东西抬头,舔了舔他的手指。
周衍收回手,看着洞外的风雪。
"你也是醒过来的,对吧。"
他没有低头。
幼兽在他腿边"呜"了一声。
周衍没再说话。
他望着远处的山脊线,出了一会儿神。
风从洞口灌进来,细雪如尘。
他摸了摸怀里。幼兽的身体暖暖的,隔着破衣服传过来。
同一片风雪里。
城南,那间不起眼的民宅地窖。
灰袍人站在一盏油灯前,背对着门口。
一个黑衣人跪在他身后,呼吸急促,肩头落满雪。
"出了点事。"黑衣人说,声音有些发抖。
"说。"
"周家那边……周衍离开大衍城了。我们的人没跟上。"
灰袍人没说话。
他转过身。
"没跟上?"
黑衣人的头埋得更低:"他入了荒山,雪太大,踪迹断了。"
地窖里只剩灯芯燃烧的轻响。
"废物。"灰袍人说。
黑衣人伏在地上不敢动。
灰袍人走到半人高的铜镜前,掀开上面的黑布。
铜镜斑驳,镜面模糊不清。
他看了很久。
"无妨。"他说,"他还会回来。"
"回周家?"
"不是。"
灰袍人敲了敲铜镜边缘。
"回这座城。"
他的目光从铜镜上移开,落在墙上的一张旧舆图上。
舆图上,大衍城被一条条细线纵横分割,四周散落着若干黑点。
其中大衍城西郊的位置,被朱砂画了一个小小的"十七"。
"这是他的城。"
灰袍人说。
"他舍不得的。"
"那……"黑衣人抬起头,"我们要不要再派……"
"不用。"
灰袍人打断他。
"让他跑。跑得越远,知道得越少,回来的时候,就越好用。"
他笑了一下。
"有时候,养一条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狗,比追一条狗要省力。"
油灯跳了跳。
地窖里又暗下去三分。
灰袍人把黑布盖回铜镜上,转身走向地窖深处。
他走后,铜镜里映着一盏将熄的油灯。
灯芯上,最后一点火苗晃了晃,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