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的那天,周衍已经在这片荒山里待了九天。
九天时间,他摸清了周围十几里地的每一处山坳、每一条半干的水沟。他像一头回到荒原的野物,用最原始的方式圈定领地。
幼兽的伤已经全好了。
它开始跟着周衍往外跑,四条腿又轻又快,在雪地上踩出一串细密的梅花印。它总跑在周衍前面,跑一段就回头看他一眼,像在确认他还在。
周衍不理它。
但他会绕开那些冰面薄的山涧。
这天清晨,他在一处山崖下发现了一条被冰封住大半的小溪。
冰层厚,溪底有水声,轻,像谁在冰面下说话。
他在冰上蹲下,想看看有没有鱼。
幼兽也蹲下来,歪着脑袋看冰面。
冰面倒映出一人一兽的影子。
然后,水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不是鱼。
是一条影子。
人的影子。
周衍瞳孔一缩,向后翻出三步,脚跟蹬在冻土上。幼兽蹿出去一丈远,喉咙里发出低呜。
冰面下,那道影子移过,像从溪底朝岸上走。
然后,冰裂了。
一道细纹从冰面中央裂开,朝两岸蔓延。接着,一只枯瘦的手从溪水中伸了出来。
水不深。
人却从里面坐了起来。
周衍没动。浑身肌肉绷紧。体内那股金色的血在发烫。
"别紧张。"
那人开口了。
声音很老,像埋了几百年的旧木头,但每个字都清晰得不像从喉咙里发出来的。
他站起,水从身上流下去,一滴不沾。
他穿着旧麻衣,头发灰白,面容枯槁,像一截被水泡过的古木。但眼睛亮得不像活人。
"你是谁?"周衍问。
那人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
"我守在这里,守了很久。"
"这里?"周衍环顾四周。荒山野涧,冰封溪流,连路都没有。
"我守的不是地方。"老人说,目光落在周衍身上,"是你。"
雪后的山谷静,连风都停了。
周衍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这个从冰水里走出来的老人。乱葬岗三年,他见过更怪的东西。但从冰水里走出来、开口就说"我在等你"的,头一回。
"多久?"
"记不清了。"老人往岸上走。脚踩在雪地上,没有脚印。
周衍看着雪地。
"你不是人。"
"曾经是。"老人说,"现在,剩得不多。"
"那你是谁?"
老人在三步外停下。他比周衍矮半个头,但目光像从高处往下看。
"你可以叫我……"
他顿了顿。
"……引路人。"
周衍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不认识这个人。但体内那团金色的血在发烫,一下一下撞他的肋骨。
"我为什么需要引路?"
"因为你走的路,不是人间路。"老人说。
他抬起手,指向周衍的胸口。
"你身上觉醒的,叫'神魔血'。在末法之前的时代,这种血脉被称为'苍古遗脉'。每一代,最多三个。每次出现,都意味着这方天地要变。"
周衍沉默了一会儿。
"所以呢?"
"所以,有人会来找你。"老人说。
他转过身,望向大衍城的方向。雪后初晴,远处的城郭在云层下露出一点灰白色的轮廓。
"旧时代的残党、新秩序的猎犬、和你一样从地里醒来的东西……他们都在往这里聚。"
老人看向周衍。
"你跑不掉。从你血脉苏醒的那一刻起,你就已经在这盘棋里了。"
周衍没接话。他低头,看了一眼脚边的幼兽。小东西正警惕地盯着老人,喉咙里的呜声一直没停。
"你呢?"周衍抬头,"你下棋,还是看棋?"
老人笑了一下。
"我是那个在棋盘边,递刀的人。"
他抬起枯瘦的手,在虚空中一点。
周衍的额头一热。
一道淡金色纹路在他眉心一闪而逝。
"三天后,子时。"老人说,"大衍城北,旧祭坛。"
"来。"
"不来,你身上这团火,会烧死你。"
周衍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他刚要开口,老人已经转过身,朝溪水中走去。
"等等。"周衍喊住他。
老人没有停。
"你到底是谁?"
"等你走到祭坛,我告诉你。"老人头也不回地说。
他走回水中,冰面合拢,溪水流动。雪地上,只剩周衍一人一兽的脚印。
风从山坳里吹过来。
周衍站在原地,没动。
幼兽蹭了蹭他的脚踝。
"走吧。"
"去大衍城。"
那一夜。
大衍城内。
周衡做了一个梦。
他梦见一座古老的祭坛,从城北地底升起来。祭坛上站着一个人,面容模糊,浑身缠着暗红色锁链。
那人朝他伸出一只手。
"血脉……还来……"
周衡从梦中惊醒,满头冷汗。
他喘着气,手指抓紧被褥,浑身发抖。
"家主。"
门外有仆人轻唤。
"什么事?"周衡稳住声音。
"外面……有人送来一口棺材。"
周衡的手攥紧了被褥。
"什么棺材?"
"黑木的,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字。"
"写的什么?"
仆人迟疑了一下。
"写的是……'给周家留个位置'。"
周衡后颈的汗毛竖起来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
风雪又下起来了。
院中那口黑棺材,躺在青石地上。风雪落在棺盖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