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,大衍城北。
雪停了,天阴得厉害。云层压得很低,看不见月亮和星星。
城北没有城门。
大衍城只有东南西三座门。北面是一道旧墙,墙外是大片乱石滩,再往外就是无主的荒山野地。早些年还有猎户在这里活动,后来死了几个人,渐渐地就没人来了。
周衍站在旧墙脚下。
他抬头看天。没有光。但他看得清。淡金色的血在瞳孔里映出微光。
幼兽缩在他怀里,只露出一个脑袋,两只淡金色的眼睛警惕地四处张望。
"到了。"
周衍沿着旧墙往东走了一百多步,在一处不起眼的墙根停下。墙砖已经风化了,表面坑坑洼洼,爬满枯死的藤蔓。但其中有一块砖,颜色与周围的略有不同。
颜色深一点。
像被血浸过。
周衍伸出手,按在那块砖上。
老人没告诉他怎么做。
他只是把手放了上去。
砖是冰的。掌心贴上去的一瞬间,里面有一丝热。
那热度像一颗小心脏,在他掌心跳了一下。
然后,墙动了。
没有声音。
旧墙砖像水一样向两侧退开,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裂口。裂口后面是一道向下的石阶,窄,深,看不到尽头。
有风从下面吹上来。
风里夹着一种他没闻过的气味。
像铁锈,又像香灰。
周衍抬脚走了下去。
石阶很陡。
他走得不快,鞋底踩在石面上,发出轻响。幼兽把脑袋缩回他怀里,不再动。
下行了三四十丈,石阶到了底。
前方开阔。
是一个不规则的地下空间,天然溶洞和人工建筑混在一起。头顶有钟乳石垂下,脚下是打磨平整的黑色石板。石板上刻着浅纹,不是血脉强化了目力,他根本看不清。
正前方,三十余丈外,一座祭坛。
不大。方圆不过五丈。
黑石砌成,形如覆斗,四角各立着一根粗壮的石柱。柱子上原来应该雕着什么,但都被磨平了,只剩一些隐约的轮廓。
祭坛中央,有一盏灯。
没有火。
只是一个青铜小灯,空空的,放在那里。
周衍看着那盏灯。心跳慢了下来。
体内的神魔血在降温,变成一种安静的力量。
"你来了。"
老人的声音从祭坛后传来。
他走到祭坛前,停下。幼兽从他怀里探出头,警惕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老人从黑暗中走出来,还是那身旧麻衣,还是那副枯槁的模样。只是这一次,他的身体没有散出半点气息,像一块会动的石头。
"你身上有伤。"
老人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肋。麻衣下,有一片深色的湿痕,还没干。
"出了点事。"老人说,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伤,"你进城的时候,有没有人跟着你?"
周衍摇头。
"没有。我走的是野路。"
老人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。
他走到祭坛前,在青铜小灯旁坐下,示意周衍也坐。
周衍站着没动。
"你说三天后。现在我来了。"周衍说,"告诉我。"
老人抬手,指了指那盏灯。
"你把它点燃。"
"怎么点?"
"用你的血。"
周衍沉默了一会儿,把幼兽放到地上,走到祭坛前。他咬破右手食指,一滴血落在灯芯上。
血很烫。
落在灯芯上的瞬间,像滴进了一锅沸油里。
"嘭"地一下,灯亮了。
不是火光。是金色的光,亮却不刺眼,像把一小片夕阳装进了灯里。
地下空间亮了起来。
周衍这才看清,祭坛四面的墙上,全是壁画。
壁画从离地三尺开始,一直延伸到穹顶。颜色已经暗了,但金色灯光照上去,重新泛出光彩。
画里有人。
一个少年,穿着古老的服饰,站在云海之上。
他身边有十六道影子。
"这是……"周衍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"你。"老人说。
周衍转头看他。
"这就是你觉醒的那滴血。"老人说,目光落在壁画上,眼神变得很远。
"旧时代,最后一个神魔。"
"其名,焚天。"
周衍没有说话。
他回头看着画中的少年。那张脸有些熟悉。
不是他的脸。
是他的眼神。
安静得没有一丝情绪,像永远站在人群之外。
"他死了。"老人说,"死之前,把最后一滴血,交给了一个人。"
老人顿了顿。
"那个人,姓周。"
周衍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"周家先祖。"
"对。"老人点头,"周家从来不是什么修行世家。他们的祖先,只是旧时代一个守陵的杂役。"
周衍没说话。
胸口发烫。
那盏金色的灯,火焰从灯芯里浮起来,朝他的方向倾斜。
"这灯不是给你的。"老人说。
"那给谁?"
"给所有觉醒者。"老人说,"一共十七盏。每一盏,对应一个位置。"
他指了指壁画上少年身边那些影子。
"你是第十七个。"
周衍沉默了很久。
"前面十六个呢?"
老人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站起身,走到灯前,用指尖拨了一下火焰。
"你进来的时候,应该看到了。"他说。
"看到什么?"
"大衍城里的灯,比往年多。"老人说,"有人在城里,点了十六盏。"
周衍脸色第一次变了。
"灰袍人。"
"他叫守陵人。"老人说,"旧时代的守陵人。我们,曾经是同门。"
老人转过身,看着他。
"他点的灯,是用来杀人的。每点亮一盏,就有一个觉醒者的血被抽干。"
他顿了顿。
"现在,他等你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你的这盏,他点不亮。"
老人伸出手,指向祭坛上的青铜小灯。
"它只认你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