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没有风。灯焰一直朝周衍的方向倾,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。
"它认我。"周衍重复了一遍,"所以呢?"
老人站在灯旁,半边脸被金光照亮,半边脸隐在阴影里。
"所以,他需要你亲手点亮它。只是点亮还不够。"
"什么意思?"
"这灯里封着的,是焚天的一部分残魂。你点亮了它,等于打开了一道口子。他等的,就是这道口子。"
周衍没说话。
他低头看右手。咬破的食指已经愈合,只剩一道淡红印。
"他什么时候会来?"
"已经来了。"老人说。
话音未落,头顶的钟乳石震了一下。
很轻。像有人在很高的地方,往地面插了一根针。
周衍抬头。
他没看到人。但他感觉到了。
不是灵气波动。是一种更古老、更微弱却更令人不适的"窥视感",像有什么东西透过几十丈厚的岩层,正在看他们。
"我们得离开这里。"老人说,声音第一次有了紧迫感,"现在。"
"这灯呢?"
"带不出去。"老人说,"它一旦点亮,就只能在这里燃烧。至少现在,你搬不走它。"
周衍看了一眼那盏灯。
金色的光映在他瞳孔里,像两粒小火种。
"他会下来吗?"
"不会。"老人摇头,朝来时的石阶走去,"他还不敢进这地方。但他会让人把这里围死。"
"围死这里的人多吗?"
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"几百个。"老人说,"都是喝了'血饵'的亡命徒,没有痛觉,不知恐惧。"
周衍想了想,问:
"他们厉害吗?"
老人怔了一下,笑了。
笑得轻,像干枯的树枝在风里碰了一下。
"不厉害。"老人说,"但很烦。"
周衍点头。
"那就出去。"
他弯腰,把幼兽从地上捡起来。小东西后腿一蹬,轻巧地蹿上他的肩头,稳稳蹲着。
"你走前,我走后。"周衍说。
"为何?"
"你受伤了。"周衍说,"我走前。"
老人看着他,没再坚持。
他退后半步,让出了通往石阶的路。
周衍朝肩上的幼兽低声说了一句:"抓紧。"
小东西把爪子扣进他肩头的衣服里。
然后,他往上走。
石阶很长。
他走得不快,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一层层叠上去。
越往上,那种被"窥视"的感觉就越重。
像几百只眼睛贴在石壁外面,等着他出去。
走了很久,头顶出现一点淡灰白色——云层下的雪光,从旧墙裂口漏进来。
周衍在石阶最后一阶停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祭坛和灯看不见了。只剩黑暗里一点淡金色,像地底深处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跳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,一步踏出。
雪地。一望无际的旧城北荒滩,盖着厚雪。云层更低,天黑得沉。
百步之外,黑压压一片人影。
没有举火把。
也没有人说话。
他们安静地站在雪里,像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影子。
周衍扫了一眼。
三四百人。穿着各色衣衫,手上有刀,有矛,有旧猎弓。脸很白,白得像抹了一层灰,眼睛却是红的,血红。
"就是他们?"
身后,老人的声音从裂口里传出来。
"是。"
"挺多。"
周衍把肩上的幼兽往怀里拢了拢,用破衣服裹住。
"害怕就闭眼。"周衍说。
小东西没闭眼。
它把脑袋埋进他胸口,耳朵压得平平的。
周衍往前走了一步。
那几百个红眼睛动了。
像一潭死水被投进一颗石子,所有的影子都朝他涌来。
没有声音。
没有喊杀。
安静得令人发寒。
周衍也走。
一开始是走,三步之后变成小跑。鞋底踩在雪上,发出细快的"沙沙"声,像风卷着一把沙子扫过冰面。
最前面的一个亡命徒冲到他面前,手里弯刀高高举起。
周衍没停。
他侧身,让刀锋擦着自己的肩过去,然后一拳打在那人胸口。
闷响。
那人飞出去,撞翻了后面三四个。雪地上扬起大片雪雾。
周衍没有看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。每一个都挡不住他一击。动作简单,出拳、曲肘、扫腿,没有多余。每一击都准得像提前量好了距离。
幼兽贴在他怀里,一动不动。
它听见了周衍心跳的声音。
不急。
不快。
像一面旧鼓,在深雪下面敲。
亡命徒不知疼痛,倒下的人只要还能动,就会重新站起来,继续扑上。
周衍皱眉。
太烦了。
像苍蝇,像雪,像怎么甩都甩不掉的泥。
他停了下来。
雪原之上,四面皆是红瞳。
他吐出一口白气。
然后,眉心那道金纹,亮了起来。
没有任何预兆。
一股狂暴的气浪以他为中心炸开,积雪如墙向四面八方推去。冲得最近的二三十个亡命徒被掀上半空,像被狂风拔起的草人,摔在数十丈外。
剩下的,动作都僵了一瞬。
不是害怕。是身体在发抖。
周衍抬起头,眼中淡金色的光在流。
"滚。"
远处,旧墙东侧的缓坡上。
灰袍人站在雪地里,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。
他的目光穿过风雪,落在那个被金色气浪包裹的身影上。
"看到没有。"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欣赏,"这才叫神魔血。"
"要收网吗?"黑衣人低声问。
灰袍人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看了一会儿,摇头。
"不用。网还没合。今天只是打个招呼。"
"那……那些饵?"
"算不了什么。"灰袍人转身,"死了就死了。只要他继续点灯,我们就有的是时间。"
他走了两步,又停了一下。
"去查一下,那个老东西在哪里养伤。"
"是。"
灰袍人沿着缓坡往南走,身后传来一声轻响。
他脚步一顿。
一枚石子从雪地里激射而来,擦着他的风帽飞过去,钉进了旁边一棵枯树里。
入木三寸。
灰袍人没有回头。
"别急。"他低声笑了一下,"还没有轮到你和我。"
雪又下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