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城理工大学的河西校区，挨着老护城河。河的这边是新的教学楼，白墙玻璃幕，干净；河的那边立着一栋深灰色的老楼，孤零零戳在树后头，楼身上爬满旧藤。
沈聿下了课去食堂，路线正好贴着旧教学楼旁边那条小路。他本来没在意，低头回着群消息。
屏幕突然闪了三下。白花花一片雪花线，全没了信号格。他拿远一看，信号格，空的。前后五格信号，几秒内齐齐掉没。
他停下脚步，抬头。
旧教学楼就在他左手边，隔着一条灌木带。灰墙，黑洞洞的窗，几扇碎的。楼前拉了条锈迹斑斑的铁链，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，字褪了色，勉强认出几个：危楼，禁止进入。
手机在这时恢复。信号一格一格跳回来。
沈聿往后退了几步，五十米外，满格，屏幕如常。他回望那栋灰楼，安安静静，灰扑扑的。可他心口那点压了两天的不对劲，又翻上来一层。
下午回宿舍，几个室友正挤在一块刷手机。老肖喊他："哎，沈聿，你听说没？"
"什么？"
"河西那栋老楼。"老肖压低了嗓子，"我一学长说，那楼九十年代建的，早几年就锁了。为啥知道不？闹鬼。"
"谁说的。"
"他住东区，有一回大半夜从图书馆回来路过，说听见楼里有人上课。"老肖笑了一下，又收住，"大半夜的，哪来的人上课。"
另一个室友接口："我妈同事以前在那边上班，说那楼怪得很，同一层走廊，有的房间永远比别的凉好几度。学校后来也不敢用，直接就封了。"
沈聿没接话。他摸出手机，把那几张黑照片里的"人影图"翻出来，放到最大。
食堂到了饭点，人声嗡嗡地吵成一片，筷子碰着碗沿，油烟气混着人味往他鼻子里钻。可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那片灰暗的细节，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那个人影，站在走廊尽头，低着头。今天他看得更清楚了，无论身型还是折痕，他穿的衣服都跟现在年轻人穿的不一样。大一号的宽外套，笔直的裤子，看着是……九十年代的穿着。
四楼。走廊尽头。九十年代的旧衣服。
一个穿九十年代衣服的人，站在一栋封锁多年的教学楼四楼走廊尽头。
不可能是活的。
"嘿！"
一只手拍在他肩上。沈聿手一抖，差点把手机甩出去。
"想啥呢，这么出神。"贺铮晃着个饭盒，一屁股坐到他对面。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，领口别着个机械系的学生证，头发有点乱，还沾着点灰。
"你怎么来了。"
"找你吃饭呗。"贺铮把饭盒搁桌上，顺手拿过沈聿的手机，"你这破手机又卡了？我瞅瞅。"
他翻了翻相册，对着那张黑照片看了两秒："黑的，啥都没有。你拍它干嘛？"
沈聿张了张嘴。跟同寝室的说鬼故事好说，可跟这个从小到大一块长大的兄弟，他反倒不知从哪开口。贺铮是他隔壁院、从小一块念到大的同学，一个计算机，一个机械，他信任贺铮。可"我手机自动拍到鬼楼"这种话，他自己听着都荒诞。
"……有点毛病。"他最后只说，"自动拍照，信号老掉。"
贺铮"嗯"了一声，拇指在屏上划拉两下，把手机翻过来细看："系统没毛病，后台也干净。你这手机用两年了，兴许是模块老化。"他把手机还回去，"要我帮你重装一下不？"
"不用，先这么着。"
贺铮也不坚持。他低头拆饭盒，嘴里顾自嘟囔："这楼，"他抬下巴朝窗户外头点了点，"河西那栋，我白天路过，看那铁链子锈得挺带劲。我记得高三那会儿那儿还让人进呢，后来才给锁了。"
沈聿心里一动："你高三，那楼还开着？"
"开着，不过也就一楼那几间教室。楼上据说早不用了。"贺铮咬着筷子想了想，"也就是这几年才全封的。"
"封之前，出过什么事你知道吗？"
贺铮一愣，抬头："我哪知道，我又不住那片。你咋突然问这个？"
沈聿没答。他犹豫了一下，终归还是没忍住，把手机屏幕转向贺铮。
"你帮我看看这张照片。"
贺铮凑过来，眯着眼看那张放大的黑影，走廊、尽头、低头的人形。他看了一会儿，眉头皱起来："这不是ps的吧？"
"不是。"
"这楼，"贺铮的目光顺着往上又往下，"这不河西那栋吗？四楼。"
"嗯。"
贺铮盯着人影看了很久。沈聿看着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变，从不以为然，到认真，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劲没了。
"沈聿，"贺铮的声音压低了些，"这人影，他往下看。你看他这姿势，头往前探，身子往前倾。"
沈聿自己也看得出来。
贺铮顿了一下："他往下看什么？这四楼下头，就是一楼的水泥地……"他慢慢添了一句，"看着，是要往下跳。"
沈聿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他倏地抬头看窗外。远处那栋灰楼安安静静地蹲在树后，三楼四楼的窗黑洞洞的，连个人影都没有。可屏幕里那个人，明明就站在四楼走廊尽头。他突然觉得，那栋楼正隔着这片光看着他，而他刚才还天真地以为，自己只是隔着屏幕隔着一段距离，看着一张别人的照片。
"沈聿。"贺铮喊他，"你信不信这楼有东西？"
"我信它有故障。"沈聿嘴上应着，眼睛却没离开屏幕，"信号掉、自动拍照，都能用硬件解释，可它偏偏全在一块儿上。"
"你码代码的时候，不也最烦那种'全都该正常、可就是不对'的bug吗？"贺铮难得正经，"系统查不出毛病，那就是毛病出在系统外头。"
沈聿一时没接上话。贺铮是学机械的，从不说虚无缥缈的话，能从他嘴里蹦出这么一句，足见这张照片的分量。
"贺铮。"他抬起眼，"这事，你先别往外说。等我把那楼查清楚。"
"行。"贺铮点头，没多问，低头扒拉饭盒里的饭。
同一时间，他搁在手边的手机，屏幕悄无声息地亮了一下。相册最前面，又拍出一张新照片，比刚才那张更黑，零星的几点亮光，像从很远的地方拍回来。可沈聿认得，那还是那条走廊。
走廊尽头，那个低头的人影，往前迈了一步。
它离栏杆，更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