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聿没跟贺铮说更多。他锁了屏,把那张"人影往前迈一步"的照片存了备份,这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踏实。
第二天没课,他直接抱着笔记本坐到图书馆角落,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搜索框:锦城理工大学 河西校区 旧教学楼。
结果不多。官方页面只说这是九十年代的建筑,因结构老化停止使用,危楼待拆。干巴巴几行,情绪全无。
沈聿不死心。翻了几页全是废话,传说帖子倒不少,没一条有用的。
他揉揉太阳穴,正要放弃,随手把关键词换成加了个"坠"字。翻到第四页,他翻到一个校园论坛的旧帖子。帖子标题让他心跳漏了一拍。
《河西老楼,二十五年了,有人还记得吗》
发帖时间就在今年。点进去,楼主写的是一段没头没尾的回忆。
"1998年,计算机系有个大一的男生,从河西老楼四楼坠下去,没了。学校说是意外,失足。可我有个老乡,当年就住在那层楼的宿舍,跟我说根本不是意外。那晚四楼有争执,有人把他推下去,但推他的那个人,后来啥事没有。这帖子估计也活不长,我就是想留个话。那个人姓顾,叫顾承明。"
帖子底下零星几楼回复,大多是"真的假的""别乱说"。再往下,回复停了。整栋楼像被截断一样,一下子就断了。
沈聿切到"只看楼主",一路滑到底,最后一条是系统提示:该帖因内容违规,已删除。
"已删除"三个字,让他心里那点"网上传言不可全信"的侥幸,也跟着漏了下去。那晚四楼有争执、推人的那个人后来啥事没有、这帖子估计活不长,他把这几句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,突然明白过来:这帖子被删,正说明记得它、信它的人都太多。
它被沈聿看到了。每一句,他都看清了。
顾承明。1998年。计算机系大一。四楼。坠亡。被推。冤屈没昭雪。
沈聿的手停在键盘上。他脑子里,那张黑照片里四楼走廊尽头低头的人影,和这贴子里那句"被人推下去",重叠在了一起。
他坐直身体,又开始搜:顾承明 锦城理工大学。
这次找得快。一份老校刊的扫描件里,有几行讣闻式的内容,还压着一张集体照。沈聿把那几张脸一张张放大,视线停在其中一张上,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,站在人群后排。校刊旁的说明写着:1998届新生,计算机系。
沈聿把那张脸,跟手机里那人影,放在心里对了一下。
轮廓对得上。那个低头站着的人,瘦,高,肩膀往里收,和这张泛黄照片里的男生,像是一个人。沈聿没法百分百断定,照片太糊,人脸看不清。但他后颈沿着脊柱那一条,麻了起来。
他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,才把那股劲压下去。又回头查了"顾承明"这三个字,可一个二十五年前的大一学生,能留下的东西实在少得可怜。校刊那一句讣闻式的话,加上这张集体照,几乎就是全部。一个人活着时留下的东西,竟只够拼出这么薄薄一层。而那个轮廓对得上的人影,偏偏就站在他手机拍下的那栋旧楼四楼,低头往楼下看了这么多年。
他合上笔记本,心口发紧。
图书馆的空调嗡嗡地转,把午后的光线搅得又闷又凉。他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:为什么偏是四楼?偏是那条走廊?那楼锁了这么多年,连人都进不去,那玩意到底是"记"在那里的东西,还是正"看"进来的东西?他第一次觉得,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,咽不下去。
"吓到了?"斜对面一个男生探过头,见他瞪着自己笔记本发呆,打趣道。
"没。"沈聿抬手关了电脑,"在想一道题。"
"什么题?"
"一道解不出来的题。"他抓起背包起身,没再多说。走出图书馆大门,正午的日头亮得晃眼,可他从里到外,脊背都透着一层凉。
当晚,他照旧把手机放床头柜上,盯着它看。
他盯着屏幕,一点困意都没有。后半夜迷迷糊糊眼皮直打架。半梦半醒间,手机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他想伸手,但眼皮重得掀开都难。
第二天早上的阳光照进宿舍,沈聿睁眼,第一件事就是抓床头的手机。
相册里,又多了两张。
第一张,走廊尽头,人影还在原位。但这回,他能看出那人脸上多了点东西,镜框的轮廓。一幅眼镜。
第二张,角度变了,从走廊另一头往回拍。人影还在,低着头,保持着那副要往前探、像要往下看的姿态。
沈聿盯着那副眼镜的轮廓,后背发凉。校刊里,顾承明就戴着眼镜。九十年代那种细黑框。
他正要细看,屏幕顶部弹出一条短信。没有联系人,没有号段,来源是个不认识的号码。
他点了进去。短信只有四个字:
不是我跳。
沈聿瞳孔一缩。他下意识去看这条短信的时间,
凌晨2:13。
他再切回相册,看那两张新照片的拍摄时间。2:13。
分秒不差。
他要往下滑的手指,停在半空,没敢再动。
身后的椅子,轻轻响了一声。像有人,刚在他背后坐了下来。
沈聿后颈的汗毛,一根根竖起来。他没有回头。
宿舍里空无一人。可那点重量,稳稳地,压在他椅背那一段位置上。
窗帘没拉,晨光斜斜照进来,晒出一块亮斑。室友的鼾声起伏,路过的鸟叫了两声。这一切都正常得他发慌。四个字躺在屏幕里,黑底白字,干净得不像一条诡异的信息。
屏幕暗下去,又亮起来。那四个字孤零零躺在列表最上面。一个被冤了这么多年的人,终归没能自己开口,只能借这一屏,把这句话递到他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