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聿考虑了一整天，觉得这事自己扛不住了。
他给阮念发了条消息，没人回。他就凭对她的了解，直接去了大学城边上的旧物市场，他知道她周末总爱泡在那儿。
市场不大，一条窄街，两侧地摊和铁皮棚挤在一起。旧书、老相机、二手碗筷、不知从哪收来的坛坛罐罐，什么都有。空气里有股旧纸和铁锈混着的味，不呛，但很特别。
沈聿在人群里找人。没费多大功夫就看见了。
阮念蹲在一个旧书摊前，低马尾，浅蓝衬衫，帆布鞋。她背着个塞得鼓囊囊的帆布包，正拿起一本泛黄的书凑近翻。阳光从摊棚顶斜进来，照在她侧脸上。她翻书的样子很专心，手指细长，顺着书页边缘，一页一页地翻过。
沈聿喊她："阮念。"
她抬头，看见是他，眼里先是意外，随即笑了一下："沈聿？你怎么来了。"她站起来，把书放下，又快手快脚挑了本合心意的，跟摊主付了钱，才转身看他，"找我？"
沈聿站在街边，人来人往的讨价还价声里，他喉咙有点发涩，最后还是把手机掏了出来："你帮我看看这个。"
阮念接过去。先看相册里最上面那张黑照片，走廊、尽头、低头的人影。她表情没怎么变，平静地划到下一张，又一张，再到那张"人影迈近一步"的，最后停在短信界面。
看到那条短信和2:13的时间戳，她的手指顿住了。
"你拍的？"她问，语气认真，没有半点笑话的意思。
"不是拍的。自动的。"沈聿说，"删了还会自己回来。一天好几张，全拍同一栋楼，河西那栋老楼。短信也是自己来的，我查不到来源，时间跟照片一分不差。"
阮念没接话，把手机翻过来看了背面，又看设定。她没急着下结论，蹲下来，把手机连上自己的笔记本。
"我先排除病毒木马。"
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台旧笔记本，接口对接，噼里啪啦敲了一阵，调出一串后台日志。她看得慢，翻得细。沈聿在旁边等着，市场里的喧嚣隔着一层，有点模糊。
过了一刻钟，阮念抬头。
"没有木马，没有病毒。GPS、相机都在正常调用，但调用记录里，"她顿了顿，"找不到触发源。"
"什么意思？"
"意思是，没有一个程序、一个进程，在你睡觉的那些时段，主动调用过相机。可相机拍出了照片。"她合上笔记本，"按技术讲，这不该发生。可它确实发生了。"
她看着沈聿，眼睛认真："你信还是不信？"
"我……"沈聿卡住，"我学计算机的，我说不清。"
"你学计算机，所以你先怀疑技术。"阮念点头，"这没错。可你手机没有病毒，这是你自己应该也验证过的。"
沈聿没否认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"那是迷信""那是概率极小的小概率"，可话到嘴边，他自己都不信。手机是他天天揣在兜里的东西，它"想"拍什么，"想"给谁看，这样的念头一旦冒出来，就再难塞回去。
阮念把手机还给他，低头理了理帆布包，再抬头时，语气轻了些，却一点不含糊："电子设备在特定环境异常，民间有记录，不算太罕见。老墓区、祠堂、出过事的地方，传闻里手机相机出毛病的不少。我以前当是迷信，但我查到过一些案例，有些排除了技术原因，也找不到别的解释。"
她看着他的眼睛，说了句让沈聿心里咯噔一下的话："你这照片拍的，是锦城理工河西那栋老楼，对吗？"
"对。"
"九十年代建的。"
"对。"
"那栋楼，1998年，有个人从四楼坠下去了。"阮念说，"计算机系的大一学生，姓顾。"
沈聿霍地抬头："你怎么知道？"
"我学过这段。"阮念说，"我历史系的，副修民俗。锦城地方志里，早年有些记录。河西那片老校园出过几档子事，1998那个男生，我一直记得。"她顿了一下，"他当年定性是意外。但地方志补叙里，留了句不咸不淡的话，'家属质疑，未立案。'"
沈聿一下明白了。
"所以你是说，"他的声音有点干，"我这手机拍到的……是他？"
"我没说一定是。"阮念语速反而慢了，"我只是先帮你排除技术。排除了技术，剩下的，才轮到别的东西说话。"她顿了一下，"沈聿，有些东西，死了没走干净，它还有事没办完。"
"为什么专门发给我？"
"未必是专门发给你。"阮念说，"你就是那个倒霉的，手上有敏感的设备，又恰好站在那个位置上。它就在那，一遍遍试，看谁接得住。"
沈聿没立刻信。他当着阮念的面，把手机连上电脑，一条条跑完了病毒检测、端口扫描、进程白名单。结果和他在宿舍做的一样，一个可疑的驻留进程都找不出来。"我排查了三天了。"他把电脑合上，"逻辑上，它不该存在。"
"可它偏偏就在。"阮念替他说完后半句，"该测的你都测干净了。剩下那一个解释，你自己不敢往那儿想罢了。"
沈聿半晌没接话。市场的人声在他耳边起起落落，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。
"那……就算是它，"他哑声问，"它到底想干嘛？"
阮念没直接答。她把刚买的那本书塞进帆布包，拉上拉链："你那短信，要是我没猜错，他不是自己跳的，是被人推下去的。"
"这口气他憋了这么多年，一直没人听见。"她看着他，"先接住它的，是你。"
沈聿皱眉："可我又没听见什么，只觉得手机不对劲。"
"能叫它在哪儿都咔嚓响，能把它发的东西一张张留住，这种'接住'就够了。"阮念说，"它寻的，不过是个记得住它的人。"
沈聿一时没应声。他低头看手机，屏幕早暗下去。黑屏里映出他自己的倒影，倒影的肩头，还压着一道更淡的影子。他没敢再看。可他知道，相册最前面那只"眼睛"，还在那儿等他。
他正要锁屏，屏幕自己亮了。这回跳出来的，是一幅地图，一个红点，钉在锦城理工河西校区旧教学楼的位置。
他盯着红点，后脖梗子一麻。它在告诉他，下一步该去哪儿。
"你要真想管，"阮念突然说，"我陪你查。可话说前头，这事接了，未必放得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