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聿本来想的是自己先去看看,别拖人下水。
但贺铮一句"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我不放心",就把他堵了回来。阮念听完他的打算,只说了三个字:"我也去。"她收拾东西的动作很快,帆布包里多了手电和一个小本子。
三个人,就这么在旧教学楼外碰了头。
河西校区周末没什么人。老楼立在树影里,灰墙,黑洞洞的窗。楼前那道铁链锈得很,悬在两根水泥柱中间,垂下来一段,锁头的铁皮都翘了边。
沈聿站在这栋楼前,有点后悔带他们来。他这两天反复想过,是手机一路"勾"着自己,没道理把贺铮和阮念也拽进来。可话到嘴边,看见贺铮已经绕着楼走了半圈、阮念也低头翻着手电,又生生咽了回去。他把那句"要不你们在外头等"吞进肚子,只换来一句干巴巴的:"谢了。"
阮念听见,抬头瞥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只把手电塞回包侧,又摸出一卷纱布和一瓶水,一起递过来:"你脸色不太好。进去要是头昏,先歇着。"
贺铮没她那么多花活,直接绕到门口扯了扯那道锁,回头扫了沈聿一眼,语气平淡得不像在说一句有点危险的话,只问:"你确定要进?"
沈聿点头。
贺铮不再劝。他蹲下去,从自己那个随身工具包里摸出两根细铁条,加一把小钳子。锁芯拨弄了两下,"咔嗒"一声,开了。贺铮把铁链一圈圈绕下来,推到门边。
"走。"他率先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门。
一股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扑面涌出来。走廊黑,没灯。贺铮开了手电,光柱直直打进去,能看见落满灰的地板和两侧一扇扇紧闭的门。
沈聿站在门边缓了缓,视线顺着光柱扫过整条走廊。地上积着厚灰,没踩过的地方还留着原纹路。两侧的门一扇扇关着,门上贴着早已褪色的旧标签纸,边缘卷起,纸上的字被潮气洇成一团,已辨不出字迹。头顶悬着半截灯管,灯罩碎了大半。墙皮剥落,露出九十年代水泥的灰黄底色,跟河那岸新楼干净的米白一比,像隔了一个时代的东西。
走廊里的凉意,比外头更浓一层。
沈聿脚跟脚迈进门,口袋里的手机猛地震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,屏幕疯狂闪雪花,一帧一帧跳,有东西在拼命抢它的信号。他瞥见相册图标多出个新照片的角标,但没敢点开。
"沈聿,你手机。"贺铮皱眉。
"又来了。"沈聿把手机屏幕冲下扣在手里。光透过指缝,一明一灭。
走在最前面的阮念,停住了。手电的光顿在墙壁上,她站在原地,瞳孔放大,表情空白。沈聿和贺铮都注意到了。
"阮念?"贺铮喊她。
阮念不答。她站了足足几秒,目光发直,脚下纹丝没动。然后她猛地吸了口气,脚下虚了一下,一把扶住墙。
"你没事吧?"贺铮上前一步想扶,又停住,不敢乱碰。
阮念喘了口气,扶着墙缓了两秒,才哑着嗓子出声:"我看到东西了。"
"什么?"
"就在这条走廊里。"她说,声音有点飘,"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在前面,步子很急。他身后,还跟着一个人,跟得很近。"
戴眼镜。步子急。身后有人。
沈聿手心的手机猛地又闪一下。他低头,瞥见相册最前面又压出一张黑照片。
"他往哪儿去?"沈聿问,声音发哑。
"往……那头。"阮念头偏向走廊深处,"四楼。可画面太淡了,"她声音带上一丝困惑,"我只看见他走得急,身后那人逼得近。是跑,还是在吵,我看不真切。"
话没说完,她自己住了口,被自己看到的画面惊住了。
贺铮站在他们中间,手电举着,照得走廊明晃晃,一脸茫然:"你们俩在说啥?我啥都没看见。走廊是空的,除了灰,啥也没有。"
"我看到了。"阮念说,"画面很淡,但不是幻觉。"
"那我怎么看不见?"贺铮抿了下嘴,没再说下去。他最后只问了一句:"我们还往上走吗?"
三个人都静了两秒。
"走。"沈聿说。
他没急着迈步,先在原地站定,把手机掏出来,逐条又过了一轮刚才的照片,从第一张全黑,到那张放出人影的,再到刚才门槛处抢拍的。"等等。"他叫住两人,把相册时间线翻出来,"我先把这几张存个底。回头它要是再变,我好知道它一步步走到哪了。"
阮念没打断他,站在一旁等他操作。贺铮则把手电换了只手,目光在沈聿屏幕上和走廊深处之间来回扫,嘴上没说,脚下已朝楼梯口挪了两步,在探路。
"贺铮。"沈聿存完,抬头,"你在下面待着,还是上来?"
"那我肯定跟你上来。"贺铮头也不回,"你俩要出点事,我一个大老爷们躲底下,算个什么事。"
他们顺着楼梯上到四楼。四楼更暗,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。
他们刚在楼梯口站稳,走廊深处突然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,急促,由远及近,跑到他们面前,戛然而止。
三人都没敢动。贺铮的手电向深处扫了扫,走廊空空荡荡。
沈聿走在最前头,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,自动拍了一张。
他这回没忍住,调了出来。屏幕上,是昏暗的四楼走廊。栏杆,就在尽头的窗边。而栏杆旁边,站着一个人影,头垂着,整个身子往前压,正朝楼下看。
沈聿的手一下攥紧手机。他抬头,看向走廊尽头那截空的、落满灰的栏杆。没有人在那。
可照片里的那个位置,分明站着一个人,正往下看着什么。
"贺铮。"沈聿的声音有点干,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,"你前两天说,这照片里人,是要往下跳。"
贺铮走过来,垂眼看了眼手机。他脸上的神情变了一下。
"是。"他说,"就这姿势。头往前探,往栏杆外看,是要……"
他停住了。三个人一起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透光的窗。窗外的风灌进来,把地上的灰卷起来,打了个旋。
没有人。没有声音。只有沈聿手机屏幕上的那一道白花花雪花,还在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