剧烈的颠簸来得毫无预兆。
机舱里此起彼伏的惊叫还没成型,机身就猛地向下一沉,锦舟整个人被安全带勒住,胃像被什么东西一把攥住,死死顶在喉咙口。
桌板上的纸杯飞了,水泼了一身。
行李架“哐”地弹开,一个行李箱砸在过道上,有人喊了一声。空乘的广播刚响到一半就被尖叫盖过去:“请……请系好安全……带……”
下一秒,整架飞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,狠狠甩向一侧。
锦舟的头撞在前座的靠背上,眼前炸开一片白光,剧烈的眩晕里,他感觉飞机在往下坠,剧烈的失重爬上他的身体,五脏六腑似乎想要争先恐后的从嘴里跳出。
眼前发黑,喉咙里也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昏过去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很没出息:
「妈,你说得对,我就不该自己一个人出远门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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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个小时前,东京成田机场。
锦舟蹲在转机通道的玻璃幕墙前,对着自己那个行李箱犯了十分钟的愁。
他拉了拉拉链,拉链纹丝不动,他把箱子放平,蹲下来研究——一个黑色、笨重、最常见的那种行李箱,侧面的锁扣不知道什么时候卡死了。
「两千块的箱子,第一天就罢工。」
听说国外的机场对行李箱特别暴力,他特意买的加厚的大号行李箱,结果还不如那个几百块、陪着他大学两年的箱子。
他盯着那个拉链看了半天,只能试着把手伸进去,原来T恤的标签卡在上面,锦舟用力拔开衣服,叭的一声,拉链恢复如初。
锦舟长出一口气,把箱子立起来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准备继续赶飞机。
“哎哟哎哟,让一下让一下。”
熟悉的中式英语从身后传过来,锦舟赶紧站起来让路,一个无主的红色箱子擦着他的膝盖拐了过去,停在他旁边,摇摇晃晃地倒了下来。
他下意识伸手扶住。
“谢谢谢谢!”箱子的主人追上来,是一个穿大红外套的大姨,气喘吁吁地扶着推车。
锦舟低头看了一眼箱子侧面,轮子边上卡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扎带,缠进了轮轴里。
“大姨,您箱子轮子被带子缠住了。”
“小伙子,你也是华国人呐,缠住了?我说怎么拉不动呢!”
锦舟蹲下来,把那条扎带从万向轮轴里一点点拽出来。
“好了。"他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,"现在应该好推了。”
大姨推了一下,箱子"咕噜噜"顺滑地滚出去,她眼睛一亮:“哎!真好了!小伙子手真巧!”
大姨上下打量他,“你一个人出国?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美国,洛杉矶。”
“哟!巧了,姨也去洛杉矶,探闺女去!”大姨拍拍他的肩,热情得不像刚认识三分钟,“你一个人坐十几个钟头飞机多闷啊,跟姨一块儿走,路上说说话!”
锦舟张了张嘴,那句“不用了,谢谢”在嘴边转了一圈,还是咽了回去,因为他突然想到,自己确实一个人,确实没出过国,确实有点慌。
于是十几分钟后,登机口前的队伍里,锦舟就变成了这样:
“小同志,你叫啥?”
“……锦舟。”
“锦舟?哪个舟”
“嗯……就是轮船那个舟。”
“好名字!姨姓王,叫我王姨就行。”大姨说着,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,“对了,你上飞机想喝水不?姨这里有茶叶,绿茶红茶都有——”
“谢谢王姨,我自己带了水……”
“带了水?那也不行,飞机上干燥得很,你看你这嘴都起皮了——”
锦舟摸了摸自己的嘴唇,被王姨的热情震住。
登机口开放了。
队伍缓缓向前移动,检票、过廊桥、上飞机,锦舟把登机牌递给门口的空乘时,扫了一眼上面的航班号。
FLC01 Tokyo——Los Angeles
他找到自己的座位,42A靠窗,把箱子塞进行李架,坐下系好安全带,掏出手机。
屏幕上还留着出发前爸妈发来的一串语音,他一条都没听完,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,只有六个字:
“到地方打电话。”
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,锁屏,看向窗外。
起飞前十五分钟,机舱里闹哄哄的,有人打电话,有人睡觉,有人已经在拆零食袋了。
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,一个月前刚开学他还在宿舍里跟室友打赌“这学期谁先脱单”,现在他已经一个人坐在飞往美国的飞机上了。人生真充满了不可预测性。
飞机开始滑行,广播里空乘的声音温柔又标准:“……请系好安全带,我们的飞机即将起飞。”
飞机拉升,穿进云层,先是灰蒙蒙的一层,然后呼地一下,整架飞机冲破了云海——窗外豁然开朗,是一片纯粹的、蓝得不讲道理的晴空,云的顶面白得晃眼,一直铺到天边。
锦舟看着那片云海,好半天没说话。
他打算睡一会儿,洛杉矶时间落地是下午,免得因为时差导致自己在米国的第一个下午倒头就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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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——小锦,小锦。”
睡了几个小时的锦舟被熟悉的普通话叫醒。
“怎么了,王姨?”
“小锦啊,过四五个小时就到地方了,先喝口茶来。”
王姨笑着把纸杯塞进锦舟手中,指着窗外说:
“哎呀,你这着外面,北国风光,遍地鸿羽,多漂亮啊,刚才罗斯那边比这还要漂亮呢,我看你睡的香就没舍得喊你。”
原来是来分享美景来了。
锦舟顺着王姨的话看向窗外,大片雪山接连蔓延,山脚下铺盖着团雾,中间的植被黑与天地的白交辉相映,整片大地如同白色的画布上游走着无数黑色的龙。
无比壮观。
王姨看着锦舟震惊的模样,笑着说:
“小锦啊,等会就要往下飞了,姨先回座位了,这茶要是不够等会你来找姨要,我就在前面两排坐。”
“好嘞,谢谢姨”锦舟也同样笑着应答,但他的心思却被外面勾住。
「等到地方了把照片发给爸妈还有那几个好大儿看。」
锦舟心想着落地的事情,掏出手机对准窗户,正准备拍上几张——
飞机颠簸了一下,好悬没给手机飞出去,锦舟把手机放回兜里,小叹一口气。
「有这么倒霉吗,这会儿遇见强气流。」
失去兴致的锦舟闭上眼睛,准备继续养神。
整个飞机猛地一震,像是有人一脚踩在机舱顶上。
他还没来得及睁眼,机身猛地一沉,然后是一阵剧烈的、让人头晕目眩的晃动,纸杯飞出去,水泼了他一身,行李架弹开,尖叫声响成一片。
「我妈说得对,我就不该自己出远门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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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FLC01……FLC01……”虹夏站在航班信息屏前,仰着头一排一排扫过去,然后眼睛一亮,“找到了!东京到洛杉矶,13:45起飞,登机口64号!”
“好远啊——"喜多拖着箱子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64号在最里面。”
“没事,时间还长,走吧。”
四个人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,穿过出发大厅的人流,虹夏走在最前面,步伐轻快,隔一会儿就回头确认一下队伍状态,凉跟在后面,面无表情地嚼着一颗糖,目光放空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喜多走在中间,举着手机拍vlog,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:“现在是东京时间中午十二点半!我们在成田机场,准备登机~”
后藤一里走在最后。
她缩着肩膀,低着头,背上那个红色吉他琴包在人群中格外显眼,她试图让自己走在喜多的影子里,借此隐藏自己的存在感。
「——我在哪——我要飞十三个小时——我要在十三个小时里坐在飞机里悬在三万英尺高的空中——飞机不会掉下来吧——人类不应该在天上——」
幻想旅途当中的一里逐渐融化。
“波奇酱?脱队了哦,快点跟上来。”
“啊……来,来了......”
她小跑着追上去,琴包一晃一晃的。
到了登机口,离登机还有三十多分钟,四个人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虹夏从随身包里掏出一袋东西:“我带了零食!谁要吃?”
“我我我!”喜多第一个凑过去。
凉无声地靠了过来,偷偷的把手伸向零食。
“凉!不准偷吃!”
虹夏一把拍开凉伸向袋子的手,打开零食袋,有混合装的小饼干、糖果,将饼干塞进凉嘴里后,她把袋子先递到一里面前:“波奇酱,要来一块吗?”
“谢,谢谢……”
一里拿了块奶油饼干,小口小口地啃着。
喜多挑了一颗柠檬糖,剥开放进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:“唔,好酸,虹夏前辈你在哪儿买的?”
“starry对面的便利店啊,那家......”
"哦我知道那家!他们的新推出的饭团也很好吃哦......"
"对对!我昨天本来想买的,但是排队太长了......"
两个人就这么聊了起来,从零食到饭团,从曰本到洛杉矶,从美食聊到巡演第一场会不会紧张。
凉坐在旁边,塞上耳机,闭目养神。
一里坐在虹夏和喜多中间,啃着饼干听她们说话,她没怎么插话。孤高的吉他英雄尚来不会融入这些无意义的现充聊天,但她听着那些轻松的、没什么意义的闲聊,觉得心里很安静。
「世界巡演…第一站…嘿嘿…洛杉矶……」
什么?你还想再听一遍?真拿你没办法,坐好咯,那是一个史诗的夜晚,结束乐队正式登上东京巨蛋……
「爸爸妈妈、二里酱、吉米亨,我已经是立足世界的大明星了嘿嘿嘿。」
粉色的章鱼幻想着世界各地都贴满吉他英雄的海报,肆意的扭动着,发出阴暗的笑声。
“对了,”虹夏侧头打断了后藤一里的妄想,“波奇酱,你也是第一次坐飞机吧?”
一里亚:吉米亨,我软脚了,快扶我起来。
“啊……嗯……”
“紧张吗?”
“有一点……”
虹夏笑着拍了拍她的肩:“我们也是一样,十三个小时,其实睡一觉就到了。”
一里点了点头,她张了张嘴,想说自己其实查过这次航班的座位间距、娱乐系统、餐食评价,但又觉得说出来太奇怪了,于是闭上了嘴。
“乘坐全日空FLC01次航班前往洛杉矶的旅客,请准备登机——”
四个人站起来。
廊桥里光线明亮,透过玻璃能看到停机坪上那架蓝色尾翼、白色的飞机,安静地等在那里。
后藤一里对着飞机参拜起来。
「请多关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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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里抱着琴包坐进靠窗的位置,行李架太高了,她够不到,也不好意思让空乘帮忙,于是决定把琴包放在腿上抱着。
「稍微…有点挤,但还可以。」
喜多在她旁边坐下,利落地放好行李,系好安全带,然后掏出手机,开始拍窗外的机翼、座位号的标牌、前排座椅背袋里的安全须知,甚至还拉着后藤一里合拍,属于现役jk的活力在她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。
“要不要拍一张窗外的?”她转头问一里。
“啊……好……”
喜多举起手机,拍了张窗外的天空,成田机场午后的天空,灰蓝色,云层很低。她看了看照片,不太满意,又拍了一张。
前排传来虹夏的声音:“喜多,你们坐好了吗?”
“坐好啦——!”
“凉已经睡着了,这个人真的,上飞机就睡。”
一里忍不住笑了一下,她转头看向窗外。
嗡嗡嗡,飞机开始动了,缓慢的转弯,从廊桥位置滑向跑道,引擎的声音变大了一些。
一里攥紧了安全带。
飞机在跑道上停了一下,然后引擎声骤然拉高,剧烈的推背感把她按进座椅里,机轮离地的那一瞬间,她的身体微微一轻。
「飞起来了。」
房子变成模糊的方块,道路变成线,整个东京都市圈离的越来越远。
她一直看着窗外,直到什么都看不见,只剩下云,白茫茫的云海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色光芒,一直铺到天边,像一片巨大的、蓬松的陆地。
“好漂亮……”旁边的喜多轻声说。
一里轻点头,附和着喜多的观点。
她靠在椅背上,抱着琴包,看着窗外那片绵延无尽的云层,引擎声变得低沉而平稳,像一首催眠曲。她本想再坐一会儿,想再看一会儿这片云海,但眼皮越来越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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剧烈的颠簸。
第一下晃动很轻,一里在睡梦中皱了皱眉,没有醒。
第二下重了一些,她的身体往旁边一歪,头靠在了喜多的肩膀上。
喜多低头看了她一眼,没有叫醒她,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,让她靠得更稳一点。
第三下由颠簸转向了失重。
机身猛地一沉,如同失重般的下坠,像电梯缆绳断掉那一瞬,一里的身体从座椅上弹起来又被安全带狠狠拽回去,琴包从她怀里飞了出去,砸在前排椅背上。
一里猛地惊醒。
“......诶?!”
“波奇酱——!”
她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,机身又向一侧倾斜了,她被甩向座椅扶手,喜多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那一瞬间一里意识到,喜多同样也在害怕。
随后是更加剧烈的颠簸。
机舱里充斥着混乱,行李架弹开的声音,东西掉下来的声音,有人在喊“怎么回事”,有婴儿在哭,过道的空姐试图维持秩序,空乘的广播响起来但被颠簸扯得断断续续:“请……系好……安全......”
一里的心脏狂跳,她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所有的恐惧在那一刻同时涌了上来,她曾在地面上的妄想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现实实。
虹夏的声音从前排传来,穿过所有的尖叫和噪音 “波奇!喜多!抓紧——!”
虹夏的声音里没有露出恐惧,或许可能有,但队长的职责不允许她这样。
一里攥紧了喜多的手,她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,指节发白。
窗外的云层在一瞬间靠近,像一堵墙直直地撞向舷窗。
然后是巨响。
机身猛地一刹,好像空中有一只大手一把攥住了这架飞机。
黑暗自视野边缘涌进来,一里的意识如沙子般从指缝里流走。
她最后一个念头:
「再见了,世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