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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11 08:33:24

父亲在东厢外等我。他没看棺材,只看我握着灰屑的那只手。

"摊开。"

我把手背到身后:"灰沾上了。""摊开。"

院里人都停了。老陈抱着空棺布,管事捧着灯,两个婆子连纸元宝也不叠了。风从灵堂穿过去,吹得白布一角扫过我的脚踝。

这不是询问。沈渊若真想看我的手,棺前就能掰开。他故意说给所有人听,是要我先怕,再自己伸出来。

我抬起另一只手:"父亲若要看,便看这只。"

他没接,目光越过我肩,落在长姐棺上。"你姐姐出嫁那天,你在哪里?""柴房。""为何?""打碎了药碗。""哪只药碗?"我答:"青花的。"

父亲眼皮动了动。"府里没有青花药碗。""那是我记错了。""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错?"

他不在意药碗。他在意我看见铜针后,有没有想起什么。我低头:"关进柴房以后。""饿糊涂了?""也许。"

沈渊从袖中取出那枚缺角玉佩。玉面朝上,月牙纹被灯光照得很浅。"这个认得吗?""不认得。""宁儿戴了三年。""长姐的东西,我见过许多。""这是你送她的。"

我袖中手指收紧。十六岁那年,我攒了半年月例,在西市买下这枚玉佩。西市口那家玉器摊,老妇把玉摊在粗布上,说这料子养人。那时玉还完整,长姐挂在颈间,说戴着会凉。她从不说贵重,只说我终于知道把钱花在刀口上。如今玉缺一角,缺口里却有细银纹,和我腕上那弯月牙一样。我指尖蹭过那道银纹,凉意顺着指腹爬了一寸。

"想起来了?"沈渊问。"想起长姐戴过。""只想起这个?""还想起她死了。"

管事垂下脸,老陈手臂绷紧。父亲收回玉佩:"你近来话多了。""长姐不在了,没人替我答。"

这句话让东厢门内烛火晃了一下。沈渊盯着我,像在衡量要不要动手。他没动,只转头吩咐管事:"去取粥。""我不饿。""你饿不饿,不由你说。"

粥送来,碗底沉着一小撮黑渣。我端碗喝一口,苦味先到,随后才是米味。那东西贴着舌根,带着铁锈和甜腥。锁屋里也有这个味道。我没吐,把碗放回桌上。碗是粗陶,沿口崩了一小块,露出里头灰白的胎。

沈渊忽然说:"把左袖挽起来。""北角冷,冻疮裂了。""我说挽起来。"他伸手来抓。

棺底木钉在此刻滚动,撞出一声脆响。沈渊回头,我趁这半息,把碗底黑渣抹进指甲缝。"尸身不稳,"我说,"若棺木出了动静,外头会说沈家连丧事都办不好。"

父亲回过头,手停在半空。"你何时懂这些?""长姐教过。""她还教过你什么?""少说话。"

这次老陈真咳了出来。沈渊收回手,怒意没散,只换了一层更薄的东西。"回北角。"

我端起粥碗,把剩下的米吃完。不是饿,是想把药渣带走。米粒黏在碗底,我把黑渣连米一起刮进袖袋。出东厢时我故意踩过门槛,身子往旁一歪。老陈扶住我,我借他手腕站稳,回头看见父亲按住了棺盖。

他五指之间浮着灰光。灰光没进棺,沿棺缝往外爬,像在寻什么。它停在我刚才站过的位置。沈渊抬头。

我立刻扶墙,装出腿软。"二小姐?"老陈问。"没事。""回去歇着。"父亲在我身后说,"这几日别乱走。"

他的声音很平。可我知道,他已经起疑。不是因为我看了铜针。是因为灰光没认棺,认了我。那道灰光碰过我的位置,砖缝里竟冒出一丝极淡的暖。

回到北角,我闩上门,把指甲缝里的药渣刮进水盆。黑渣落水不散,像一团沉下去的墨。月牙印在袖底发热,水面结出薄冰。冰下浮出三个模糊的字:合灵仪。

我用木勺敲冰。第一下冰裂,第二下铜鸣从盆底传来,第三下墙外有人停住脚步。脚步很轻,鞋跟落地带金属声。不是沈府下人的鞋。

我靠近窗缝往外看。回廊尽头站个穿青布褂的男人,脸很普通,左耳后一颗黑痣。他没看屋内,只低头查看地上湿痕。那湿痕从回廊尽头一路拖到窗下,像有人曾贴着墙根走过。他走到第十四步停下。长姐从前每次来北角,也在这儿停下,先敲两下门。青布褂男人没敲门。
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白纸,纸上画着半弯月牙,朝我窗缝晃了一下,塞进砖缝,转身离开。

我等了许久才出门抽纸。纸背只有一句:"印醒之前,别让第八口出门。"八个字,墨色比寻常纸签深,像是蘸着什么别的东西写的。

我盯着那行字,腕上月牙亮了一下。门外父亲声音随风来:"老陈,今晚把北角的窗钉死。"

我握住纸签。他们以为我要逃。其实我只想知道,合灵堂要从我身上拿走什么。

我把纸签贴到水盆边,纸面渗出一层黑,不是墨,像某种干掉的灵息。月牙印顺着腕骨发热,细银线从指尖探出,碰到纸签一角。纸签里藏着一个声音:"第八口若醒,先封她的手,再送锁屋。"

是沈玄衣。她不是刚怀疑我。她早知道北角有人盯着,也知道父亲要把我送进锁屋。也就是说,她清楚第八口是谁,清楚到连封手的办法都备好了。

我把纸签折好,塞进长姐旧袄暗袋。窗外青布褂男人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,正好对上我的窗缝。我没躲。他抬起两根手指,在半空画了个弯月,像在提醒:这场试探还没完。弯月画完,他指尖沾了点灰,在窗框上按了一下才走。

我合上窗。桌上薄冰化开,合灵仪三个字沉进水底。

窗要钉,腕要查,外头还有人守着我醒没醒。那便让他们先看见一个仍旧胆小的沈昭。真正我要做的,是去找第九盏灯。北角这间屋子,我在这张炕上坐了十一年。

等巡夜婆子转过回廊,我用发簪拨开朽窗框翻出去。院里白布在风里动,像许多手在黑暗里招。我贴墙根数到第九盏灯,灯座下那枚薄铜片还贴着腕骨发烫。第九盏离井最近,灯油却最满,像有人刚添过。

长姐声音太短,只留"别信父亲"。她没说,灯座背面还压着东西。我摸到一处新刻的月牙,月牙里嵌半片铜箔,箔上刻:合灵堂第七口,今夜子时封。月牙是新刻的,边缘还带着木屑,像是今夜才有人动手。

我攥紧铜箔。沈家不是等我慢慢"满",他们今夜就要填第七口,长姐之后,又是一口。

我翻回北角,把铜箔按进水盆边。月牙印贴着铜箔,那行字一个一个没入腕里,像吞下烧红的炭。疼,可比长姐棺里那根断发,轻多了。腕上那弯月牙吃饱了似的,光暗下去一圈,像打了个盹。

我拨亮炭盆最后一点火星。铜箔空了,只剩一层凉壳。我把它翻过来,背面一道浅刻:会吃字,也会吃人。

合灵堂第七口,今夜子时封。子时不到两个时辰,钉窗的脚步声到了东厢那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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