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要把北角的窗钉死,我不能等到今晚。
天刚亮,我把长姐旧袄拆开,找出里襟那块绣着宁字的布。针脚细密,最后一捺歪了一点,是她七岁替我缝的。布下藏着一粒硬物。那硬物卡在针脚里,我挑了两次才松动,用针挑出来,是一枚黑铜扣。扣面没花纹,背面刻三个小字:合灵堂。
长姐把它缝在我袄里,不是为保暖。她早知道自己会被送进那座堂。袄是她出嫁前夜塞给我的,说北角冷,留着挡风。
我握着黑铜扣推开北角的门。门外没人。昨夜守门的脚步停在第十七步,今早只留半枚泥印。
我沿墙根走,避开正院。沈家的人起了,厨房传出锅盖碰响。碰响里夹着一句半句,被风撕碎,听不真切。两个丫鬟从廊下过,声音压得很低。
"大小姐的棺什么时候送走?""送不走,仙门的人还没来验。""她不是病死吗?""你问我,我问谁?"
另一个丫鬟停了一下:"那第八口呢?"锅盖声忽然停住。"别在院里说。"
我贴着墙,没露面。从前我以为"第八口"只是西市闲话。现在黑铜扣在掌心发冷,像一颗等着被点燃的炭,我终于确定,那个数字指的就是我。
我往西走,绕到沈渊书房后。锁屋门比平日多一道铁栓。门缝没光,只有甜腥味贴着地面流出来,和长姐棺中灰屑一个味。
我把黑铜扣贴上门板。月牙印立刻发热。门内传来铜器拖动声。我没收手。银光从腕骨下钻出,沿黑铜扣爬进锁屋。门板后的东西开始震,铁栓细碎响。那不是有人开门,是屋里那件铜器在认这枚扣子。
我看见一幅断裂的画面。弯月形铜仪立屋中央,铜槽铺着灰粉。七只小坛围底座,坛口封黑布。黑布下鼓着,像里头有什么在轻轻顶。长姐跪在铜仪前,手腕被铜环压住。她没哭,只一遍遍看向门口。门外站着父亲。沈渊手里一册账,翻到最后一页:"她的灵息还不够。"铜仪后有人答:"那就添第八口。""时辰未到。""仙门只给沈家三日。"
画面断掉。我收回黑铜扣,掌心烫出一圈红痕。门内声停,书房方向却一声喝问:"谁在后面?"我转身就走。
刚绕过墙角,沈玄衣站在花圃边。她一身绛紫,手里乌木鞭,鞭梢拖在泥里。"二妹妹,今早倒勤快。"我低头:"给长姐折纸。""折纸要来父亲书房后面?""迷路了。"她笑:"你在沈家走了十一年,今天才迷路?"
她朝我伸手:"把东西交出来。"我没动。沈玄衣一步步近,鞭梢挑起我袖口。粗布下月牙印隔着布发热,热意顺臂骨冲到肩头。"你腕上藏了什么?""冻疮。""冻疮会烫吗?"
鞭梢往前一送,布面裂开一道小口。银光从裂口泄出。沈玄衣的笑停了。
我必须动。月牙里的银光顺着鞭梢往回爬,先碰到她的手,再钻进指骨。她身子一僵,鞭子落地。我只抽了一丝。那丝灵息离开她掌心,带一段陌生画面涌进我腕子:沈玄衣幼时站在锁屋门口,亲眼见长姐被压进铜仪;沈渊递她一枚紫菀花种,吩咐她守北角;她问为什么不是自己,父亲说,你的灵息太杂。
画面只闪一下,沈玄衣抬手给我一掌。我撞上墙,嘴里尝到铁味。她捂着手腕,脸色发白:"你对我做了什么?""我没碰你。""你还装?"她拾鞭再抽。
我盯着鞭梢,月牙在腕上蓄着光。再让它爬上去,沈玄衣会倒;可她在这里倒下,沈家所有人都知道我醒了。我往旁一滚,鞭子擦过肩头,抽碎身后花盆。泥水溅一地。碎瓷扎进我裙角,我拔出来,没觉出疼。
黑铜扣从我袖中掉出,滚到她脚边。沈玄衣低头看清三个字,怒意变成惊惧。"你从哪里拿到的?"我趁她弯腰捡扣,抓把湿泥抹在月牙上,转身冲向西墙。墙根堆旧柴,我踩上去翻出去。
身后她的声音:"沈昭,父亲说你还没满!"我落在墙外窄巷,膝盖磕石板。"可你刚才,已经会夺了。"我没回头。
腕上银光在泥下慢慢收拢,黑铜扣还发热。合灵仪不治病。它抽干人的灵息,一口一口填进铜器。长姐是第七口。而我,是他们算到"即日"的第八口。
我把黑铜扣藏回旧袄,坐在北角门后等天黑。父亲的人没钉窗,他们在外横了三根铁条,像只要我伸手便会被夹住。我没急着出去。沈家最不缺规矩,规矩越多越留痕迹。
午后送饭的是青黛。她把托盘搁地上,没进门。"父亲让你今日好好吃饭。"我问:"你信吗?"她笑僵了一下:"二小姐说什么?""他说我只是病了。""病人不必见外人。""那你为何来?""送饭。""饭里有药吗?"她没答。
我端碗闻,药味比昨日更重。重得发苦,苦里还裹着一点回甜的腥。我故意打翻,汤汁顺门槛流,沾湿她鞋尖。青黛退一步,脸上再没笑。"你发什么疯?""手滑。"她抬手要打,院门却传来管事声:"老爷问,铜扣找到了吗?"青黛手停在半空,回头蹲下收拾碎碗,动作太快,指甲在瓷片划出血痕。我看着那点血,明白她也不是全然站在父亲那边。"你知道铜扣?""我什么都不知道。""长姐死前见过你。"她手指抖了一下。"大小姐让我送过一碗炭。""什么时候?""上花轿前。""炭在哪里?"青黛闭眼:"进了锁屋。"
她端托盘起身,压低声:"别查了,二小姐。沈家查过的人,没一个能好好出门。""长姐也查过?"青黛没答。她走出两步又停:"第九盏灯下,别用手拿。"
我盯着她背影。她知道第九盏灯。
夜色落下,我拆窗外铁条。第一根松动,第二根卡死,第三根上缠着头发。长姐的灰发。我用黑铜扣割断发丝,铁条落地。
北角没人。我贴墙到井边,第九盏灯被换过。灯座下留半圈新泥,我用木勺拨开,摸到一只巴掌大铜盒。盒上锁,没锁孔。我把黑铜扣贴上去,盒盖自己弹开。
里头三样:一根灰白发丝,一张写满日期的薄纸,一截染了黑灰的红线。红线绞成一缕,像是有人临走前紧紧攥过。日期从七年前起,每隔三十日一行。最后一行:十九岁,沈昭,待满。旁边两个小字:即日。
我盯那两个字,手里木勺慢慢弯了。长姐不是病死。她是按日期被送进去的。而我已经到了他们要的日子。
铜盒底忽然传出长姐声音:"小八,别回头。"我没回头。身后井水先响了。井里没水,一只人手从黑暗伸出,五指扣住井沿。月牙印在我腕上亮起,银线穿过袖口缠住那只手。那只手没挣扎,反而朝我掌心塞来一枚纸符。
纸符上写:合灵堂,今夜开门。
父亲把我关在北角,不是等三日后问话。他在等今夜。等我这口缸,自己走到灯下。
我收好铜盒,转身朝锁屋走。手按上锁屋的门栓。铁栓冰凉,门缝里甜腥味贴着地面爬出来。今夜,合灵堂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