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站在门外,没有敲门。
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平稳,听不出怒意:“为父有话问你。”
我看着水盆里的薄冰。那三个字已经沉到盆底,像有人把一块小小的牌子压在水下。月牙贴着腕骨发烫,烫意与门外的气息互相牵引,仿佛只要我开门,屋里的东西便会被他看见。
我把长姐旧袄扯下来,盖住水盆,才应声:“女儿身子不适,父亲有话便在门外说。”
门外静了片刻。
沈渊从不习惯有人拒绝他。府里的人听见他的脚步便要让路,听见他的名字便要低头。只有长姐敢在他面前多说两句,且每次说完都要替我补一句,免得他把火落到我身上。
“西市有人见你。”父亲说,“你去了什么地方?”
“北角墙外。”
“去西市做什么?”
“买炭。”
“你有钱?”
“没有,没买成。”
他又沉默下来。
我捏紧袖口,感觉到那枚月牙纸签留下的余温。青布褂男人说铜仪还没开,沈渊却在问我去了哪里。两边都在盯着我,区别只在于,一个想确认我有没有醒,一个想确认我能不能被填进去。
父亲道:“把门打开。”
“我怕冲撞长姐的丧气。”
“她已经死了,何来冲撞?”
“那便更该避着。”
外头传来管事咳嗽的声音。父亲没有再逼门,只说:“宁儿出嫁前,曾与你单独说过话。她说了什么?”
我靠着门板坐下:“她让我照看炭盆。”
“只说这个?”
“还让我别把炭放在湿地上。”
门外的气息沉了一分。
我知道自己说中了什么,却不能露出来。长姐最后那句“炭要晒过”,不是嘱咐我过冬,是提醒我有人要把我当作湿炭,塞进一座会烧人的铜仪。
父亲的脚步退开两步。
“过几日,裴家会派人来问丧。”他说,“你不要出门,也不要见外客。”
裴家。
长姐嫁的便是裴家旁支。她出嫁时,喜堂里挂满青色灵灯,裴家来迎亲的人个个面无表情,连唢呐都吹得像送葬。我那时不懂,只当长姐的花轿走得太快,快得像怕谁追上。
“长姐嫁去裴家,父亲说是享福。”我隔着门问,“为何三日便死?”
父亲没有答。
他绕到窗边,指节在窗框上敲了两下。窗纸破着一角,风正从那里钻进来。月牙印跟着那两声轻响起伏,我把手腕压到膝下。
“她命薄。”沈渊说,“女子承不住灵种,是常事。”
我望着水盆:“长姐没有灵种。”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她死前头发都白了。”
“那是病。”
“病会让头发从发根到发尾同一刻变灰吗?”
门外的脚步停住。停得太干净,连衣摆都不动。
我知道自己不该问。可长姐的发丝在棺中断开的声音还在耳边,我忍了三日,今日终于漏出了一句。
父亲许久没开口。
等他再说话,语气仍旧平稳:“读了几本闲书,便以为自己什么都懂。沈家养你这些年,不是让你来查家里的事。”
“女儿没有查。”
“你去了西市。”
“墙外不是沈家。”
“只要姓沈,走到哪里都要记得规矩。”
他转身离开,走到回廊第十七步时,忽然停下:“你的手,三日后给为父看。”
我没有应。
脚步声渐远,管事跟在后面。等他们走出北角,我才掀开旧袄,查看水盆。薄冰没有化,盆底的三个字也没散。我用木勺将冰层敲碎,纸灰被水带到一处,露出一枚细小的铜屑。
铜屑弯成月牙,边缘刻着极浅的纹路。
我用针尖挑起它。腕上的印记立刻亮了,银光照出墙角一只灰蛾。蛾子翅膀冻得发硬,停在砖面上,动也不动。银光碰到它的翅尖,它竟沿着墙慢慢爬来。
我把手往后缩。
蛾子还是爬到腕边,像被无形的线牵住。翅尖碰到月牙的一刻,灰色褪了。不是被火烧,也不是被水浸,那层颜色从翅面抽离,薄薄的翅变成透明空壳,落在我膝上。
我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长姐的头发也是这样变的。
沈家说她病了,青布褂男人说合灵堂在等人,父亲说女子承不住灵种。每句话都只说一半,另一半藏在铜鸣里,藏在玉佩的月牙纹里。
月牙又亮了一点。
我伸出手,掌心覆在空壳蛾子上。那一刻,我看见的不是屋子,而是屋子里的气息。湿炭像一团濒灭的灰,门外管事的气息粗重,东厢棺中只剩一线冷意。更远处,沈渊书房后的锁屋里,有一件庞大的东西在呼吸。
那东西弯着,像一轮扣在地上的残月。
铜仪。
它周围缠着七道暗色灵息,每一道都像一个人被拉长的影子。影子被压进铜纹,反复挣扎,挣扎越重,锁屋中的甜腥味越浓。
我看见沈渊站在铜仪旁。他没有佩剑,手指却按着胸口,脸色比灵堂的白布还差。铜仪每响一声,他鬓角便多一根灰发。
他也是被抽的人?
这个念头只在脑中停了半息,我便收回视线。沈渊是不是受害者,与长姐死在他手里并不冲突。有人拿刀逼他,他也可以把刀放下,不能把刀递给下一个女儿。
月牙的光开始刺痛。
我想让它停,它却没有停。空壳蛾子贴在掌心,轻得像一层粉。体内的力气沿着手臂往外流,我的膝盖发软,额头撞到炕沿,木头发出闷响。
我急忙把手按进水盆。
凉水压住光,铜屑在盆底翻了一圈,锁屋中的那件东西也随之安静。月牙收回去,只留下细细一痕。
窗外没有脚步声。
我爬到窗边,从破口往外看。北角院墙下站着一个佝偻的老妇人。她穿灰布衣,左眼蒙着白翳,右手只有四根手指,拄着一根歪拐。她没有看我,却像知道我在看她。
她抬起拐杖,敲了敲墙根。
“归墟的血,不能泡在沈家的水里。”
我推开窗:“你是谁?”
老妇人抬脸,露出缺了两颗牙的笑:“老婆子是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娘没把你生在这座府里。”
我指尖发凉。
“我娘是谁?”
“你先活过合灵堂,再问娘。”
她转身往墙后走,走出三步,又回头:“月牙会吃东西,也会叫人看见。藏好它,别信穿青布的。”
“你认识长姐?”
老妇人没有回答。她把拐杖在地上拖了一道弯痕,形状与月牙相同,随后消失在墙后。
我把那片灰布摊在掌心。“归”字只绣了半边,另一半被扯断的线头磨白了。婆婆说我不是沈家的血,也不是沈家的缸。那我是什么?是归墟丢在沈家的一座更小的弯月,等着有人来收?
我把它重新压回炭盆底下。炭火将熄,灰里埋着长姐的旧袄、婆婆的半个字、和月牙方才吞下的那只蛾。三样东西,一样比一样沉。
我要活过合灵堂。不止为自己,也为长姐棺里那根断发,为婆婆看守了七百年的井。沈家以为养熟了一口缸,他们不知道,缸里的水,早就认了归墟的源。
我推窗追出去,墙根只剩一串湿脚印。
最末一个脚印旁,压着一小片灰布。布上绣着半个字,像是“归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