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是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的。
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、五人列队的脚步声。是一个人的脚步声，不快不慢，鞋底踩在防静电地板上，发出轻微的"嗒、嗒"声。
他睁开眼，看见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人站在他工位旁边。
银色肩章。
就是刚才在走廊尽头对他做"嘘"手势的那个人。
近距离看，这个人比普通执行者高半个头，制服的面料也更好一些——至少不起球。他的脸上没有那种标准的八颗牙微笑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……审视的表情。像律师在看对方的证据清单。
"员工3-14号，陆沉。"他开口了，声音比低阶执行者低沉一些，带着点磁性，"我是执行局第七处的执行官，编号7。"
"哦。"陆沉坐直身体，揉了揉眼睛，"七处？管什么的？"
"管'规则异常'。"7号说，"你刚才的行为，已经被标记为规则异常。"
"我哪异常了？"陆沉一脸无辜，"我在工位上，没玩手机，没说话，完全符合第四、五、六条。"
"第一条。"7号说，"工作满十二小时。你没有工作。"
"手册没定义'工作'。"
"现在有了。"7号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，卡片上浮现出一行字，"根据加班公司员工手册附则第一条——'本手册最终解释权归加班公司所有'，现对'工作'作出如下解释：工作，指使用公司提供的设备进行生产性操作。"
陆沉看着那张卡片，眉毛挑了一下。
"临时解释？"
"正式解释。"7号说，"最终解释权的行使，即时生效。"
左边的年轻男人脸色发白。他刚才还在想，既然"工作"没定义，那是不是自己也可以睡觉。现在解释下来了，他偷偷把腰挺直了一些，手指重新放回键盘上。
陆沉没说话。他低头翻开员工手册，又看了一眼附则。
"最终解释权归加班公司所有。"
他把手册翻到页脚，看了一眼那行极小的字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7号，说了一句：
"你确定要行使最终解释权？"
7号的眼神微微一变。
"什么意思？"
"附则第一条说最终解释权归公司所有。"陆沉把手册翻到附则那一页，用手指点了点，"但附则的页脚，还有一行字。你看到了吗？"
7号的目光落在页脚上。
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"本手册不适用于：能够阅读本条款的人。"陆沉念出那行字，然后抬头看7号，"我能阅读这行字，说明我属于'不适用于本手册'的范围。既然本手册不适用于我，那附则第一条——包括最终解释权——也不适用于我。你刚才的解释，对我无效。"
整个办公区安静了一瞬。
键盘声都停了。
左边的年轻男人瞪大眼睛看着陆沉，嘴巴张成了O型。右边的中年女人也转过头来，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——是震惊。
7号沉默了大约五秒钟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标准的八颗牙微笑。是一种真正的、带着点欣赏意味的笑。
"有意思。"他说，"上一个能读到这行字的人，是三百年前的一个讼师。他跟你说了一模一样的话。"
"然后呢？"陆沉问。
"然后他被分配到了'特别规则'区域。"7号说，"'不适用于本手册'不代表'不需要遵守规则'。它的意思是——普通规则对你无效，你需要遵守更高级的规则。"
陆沉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"更高级的规则？"
"对。"7号把卡片收回去，"普通员工遵守员工手册。像你这样的'特殊员工'，遵守《特别规则》。《特别规则》第一条——"
他顿了顿，看着陆沉的眼睛。
"特殊员工必须在十二小时内，找出本副本的所有规则漏洞。找不到，将被优化。找到了，可以离开。"
办公区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。
陆沉还没说话，一个女声从隔壁工位传了过来。
"等一下。"
所有人都转过头。
说话的是3-13号工位的女人——陆沉之前没注意过她。她看起来二十六七岁，扎着马尾，戴着一副细框眼镜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。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也是那个永远加载不出来的进度条，但她的手没有放在键盘上，而是抱着胳膊，靠在椅背上。
"你有什么问题？"7号看向她。
"我有几个程序性问题。"女人推了推眼镜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"第一，《特别规则》的生效时间是什么？第二，《特别规则》的文本在哪里？我作为被适用人，有没有知情权？第三——'找出所有规则漏洞'中的'所有'，由谁来判定？如果我找到了十个，你说有十一个，算不算完成？"
7号看着她，眼神里的欣赏又多了一分。
"你也是律师？"
"诉讼律师，三年经验。"女人说，"苏晚。被拉入原因是'在法庭上引用了不存在的法条'——但实际上是法官记错了，我只是重复了他的话。"
"苏晚。"7号念了一遍她的名字，"你的问题很好。《特别规则》即时生效，文本会发放给特殊员工。'所有'的判定标准是——只要你找到的漏洞数量，等于或超过本副本实际存在的漏洞数量，即视为完成。"
"本副本实际存在多少漏洞？"苏晚追问。
"这正是你们需要找的。"7号说。
苏晚还想再说什么，陆沉突然开口了。
"等一下。"他看着7号，"你说'特殊员工必须在十二小时内找出所有漏洞'。那普通员工呢？他们只需要'工作满十二小时'？"
"对。"
"那我有个问题。"陆沉的嘴角微微上扬，"我现在是特殊员工，适用《特别规则》。《特别规则》要求我'找漏洞'。那我找漏洞的这个过程，算不算'工作'？"
7号愣了一下。
"如果算，"陆沉继续说，"那我同时满足了普通规则第一条'工作满十二小时'和特别规则'找漏洞'。如果不算——那《特别规则》和普通规则就冲突了。根据法律适用原则，特别法优于一般法，我应该只遵守特别规则。但特别规则没说我必须待在工位上，也没说不能睡觉。所以——"
他重新趴回桌上，把脸埋进臂弯。
"我可以继续睡了吗？找漏洞这种事，梦里灵感比较多。"
7号站在原地，看着趴在桌上的陆沉，又看了看旁边抱着胳膊的苏晚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"你们两个，"他说，"跟我来。"
"去哪？"苏晚问。
"去拿《特别规则》的文本。"7号转身往走廊走，"还有，见见另一个'特殊员工'。他已经在那里等了两个小时了。"
陆沉从臂弯里抬起头，和苏晚对视了一眼。
苏晚挑了挑眉。
陆沉叹了口气，从椅子上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"走吧。"他说，"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