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号把他们带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会议室。
会议室的门是玻璃的，里面亮着灯。陆沉透过玻璃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会议桌旁，面前摆着一杯茶，正翘着二郎腿看报纸。
那报纸的标题是《规则层日报》，头版头条写着：《加班公司本月优化率创新高，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五》。
"老周。"7号推开门，"新人来了。"
老周抬起头，看了陆沉和苏晚一眼，咧嘴笑了。他的笑容很实在，带着点东北口音的热乎劲儿。
"哎呀妈呀，可算来人了。"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扔，"我跟这小子唠了俩小时，他除了'合规'就是'不符合规定'，快给我憋出毛病了。"
7号的嘴角抽了一下，但没说话。
会议室里有一张长桌，六把椅子。老周坐在主位旁边，面前摆着一本和陆沉那本一模一样的员工手册，只是封面上多了一个银色的"特"字。
"坐。"老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"我先自我介绍一下，周建国，以前在东北一家机械厂当车间主任，干了三十年。去年厂子说要'年轻化'，把我优化了。离职宴上我喝多了，骂了一句'什么狗屁规矩'，然后就到这儿了。"
"陆沉，前保险理赔调查员。"
"苏晚，诉讼律师。"
老周拍了一下桌子："理赔的、律师、车间主任——咱仨凑一块儿，这不就是专门来拆规矩的吗？"
陆沉坐下来，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带"特"字的手册。
"这就是《特别规则》？"
"对。"老周把手册推过来，"你看看，一共三条。"
陆沉翻开。
《加班公司特别规则》
「第一条：特殊员工须在十二小时内找出本副本所有规则漏洞。」
「第二条：特殊员工可在副本内自由行动，不受普通规则限制。」
「第三条：特殊员工之间禁止共享漏洞信息。」
陆沉看完，抬头看老周："你看了两个小时，就看出这三条？"
"三条怎么了？"老周不服气，"三条里头有大学问。你看第二条，'可在副本内自由行动'——这意味着我们不用待在工位上，可以到处走。第三条'禁止共享漏洞信息'——但没说不能共享'非漏洞信息'啊。比如我可以告诉你'我觉得第一条有问题'，但不告诉你问题在哪，这算不算共享？"
苏晚推了推眼镜："算擦边。但第三条的立法意图很明确，就是防止特殊员工合作。如果严格按目的解释，你那种擦边会被认定为违规。"
"目的解释？"老周摆手，"咱厂子的规章制度也写了'安全生产人人有责'，按目的解释那是不是人人都得去当安全员？解释规则得看文本，不能看意图。文本没说'不能讨论规则'，只说'不能共享漏洞信息'。"
"文本主义和目的主义的争论，在法学界吵了几百年了。"苏晚说，"你不能只挑对你有利的解释方法。"
"那你说咋整？"
"找漏洞。"陆沉突然开口。
两个人都看向他。
"第三条说'禁止共享漏洞信息'。"陆沉把手册翻到第三条，"但'漏洞信息'的定义是什么？是'已经确认的漏洞'，还是'怀疑可能是漏洞的想法'？如果是前者，那我们讨论'可能的漏洞'不算共享。如果是后者——那这条规则本身就有问题，因为'想法'无法被界定和监管。"
老周愣了一下，然后哈哈大笑。
"理赔的，你这脑子行啊！"
苏晚也露出了一丝笑意："确实。第三条的最大问题是'漏洞信息'没有定义。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，进行'规则讨论'而不是'漏洞共享'。"
7号一直靠在门边，抱着胳膊听他们说话。这时他开口了："你们还有十个小时。"
"急什么。"老周摆摆手，"我问你个事，7号。这副本到底是干啥的？真就是让我们加班？"
7号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们是特殊员工，有权知道部分真相。"他说，"加班公司不是惩罚副本。它是一个'筛选副本'。"
"筛选什么？"陆沉问。
"筛选'规则意识强的人'。"7号说，"普通员工被拉入这里，大多数会恐惧、会服从、会假装工作。他们通过测试后会被释放，记忆清除。但少数人——像你们这样的——会注意到规则的漏洞，会质疑规则，会试图利用规则。这些人会被标记为'特殊员工'，进入更高层级的规则测试。"
"更高层级？"苏晚抓住了关键词。
"规则层有很多副本。"7号说，"加班公司是最底层的入门级。通过这里的测试，你们会被分配到更复杂的副本。规则层的最终目的——"
他停了一下，看了看三个人。
"是找到能'修订规则'的人。"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老周挠了挠头："修订规则？啥意思？"
"字面意思。"7号说，"规则不是一成不变的。它需要被修订、被更新。但修订规则的人，必须先理解规则、利用规则、甚至超越规则。你们——就是候选人。"
陆沉看着7号，突然问了一个问题："你也是候选人吗？"
7号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"我是执行者。"他说。
"执行者也是规则的一部分。"陆沉说，"你刚才说'规则需要被修订'——那执行者呢？执行者需不需要被修订？"
7号没回答。
他转身走向门口，留下一句话："十个小时。找出所有漏洞。祝你们好运。"
门关上了。
三个人坐在会议室里，面面相觑。
"行吧。"老周把员工手册拉到面前，"仨臭皮匠，顶个诸葛亮。开始找？"
陆沉翻开手册，苏晚也拿出了自己的那本。
"先从第一条开始。"陆沉说，"'所有员工必须在公司工作满十二小时'。"
"我刚才说了，'工作'没定义。"老周说。
"那是普通规则。"苏晚说，"我们现在是特殊员工，适用特别规则。普通规则对我们无效。我们要找的是'本副本所有规则漏洞'——包括普通规则和特别规则。"
"对。"陆沉点头，"而且不能只找表面的。要找'深层漏洞'——规则之间的矛盾、规则与现实的矛盾、规则执行层面的漏洞。"
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，在手册空白处画了个表格。
"我在厂子管了三十年流水线，找漏洞我有经验。"他说，"一个系统要出问题，无非三个地方：设计有问题、材料有问题、执行有问题。咱就按这三类找。"
陆沉和苏晚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点意外。
这个老车间主任，好像不只是会讲段子。
"行。"陆沉说，"开始。"
三个人低下头，开始逐条审阅那本十七条的员工手册。
会议室里很安静，只有翻页声和铅笔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。
窗外——如果有窗的话——那个永远停在二十点的电子钟，数字跳了一下。
距离下班，还有十小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