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义庄外就来了人。
马蹄踩过霜草,在门前停得很稳。没有官差惯常的吆喝,也没有敲锣,只有一个男人翻身下马,靴底落地,发出沉闷的一声。
裴照正在洗手。
盆里的水已经换到第三遍,仍有一股河腥味黏在指缝里。那具少年尸体说完“点灯”后再没有动过,胸口的焦痕也完全隐入皮下,像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熬夜太久生出的幻觉。
可手腕上的五道指印还在。
纸灯摆在桌角,灯罩泛黄,里面没有油,灯芯却浮着一点针尖大的红。
哑叔还没回来。
“一个人。”小满趴在门缝边,压低声音,“黑衣,短披风,腰上有刀。马鞍印着镇夜司第七队。”
裴照擦干手:“看清了?”
“药铺送止血散时见过。第七队驻东市水门,鼻子都快被潮尸撞平的那个队正也穿这种。”
门外的人抬手敲门。
两轻一重,不是衙门的规矩。
“南城义庄?”
男人声音不高,呼吸却比常人重,像鼻腔里堵着旧伤。
裴照脑中闪过石廊、灯影和最后逼近的铁靴。
黑色衣摆。
火焰形铁牌。
镇夜司。
“后窗能走。”小满说。
“走了尸体怎么办?”
“先顾活的。”
“他若知道尸体在这里,我们一走就是认了。”
裴照把缝尸针插回布包,剖骨刀压进腰后,示意小满待在停尸房。他走到前院,隔着门问:“找谁?”
“昨夜烬河捞上来一个少年,听说送到这里了。”
“听谁说的?”
门外静了一息。
“东市巡河卒。”
“他们只负责捞尸,不负责告诉镇夜司尸体去哪儿。”
“所以我自己来问。”
裴照拔开门闩,只开了半扇门。
来人约莫二十二三岁,身形高而结实,穿镇夜司制式黑衣,肩头留着未干的露水。他的鼻梁果然有些歪,像断过后没接好。腰间悬着钩镰枪的短柄,背后还背着一支乌木火铳。
最醒目的是胸前那枚铁牌。
赤底黑焰,与少年临终看见的一模一样。
男人视线越过裴照,扫了一眼前院。
“尸体呢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昨夜一辆灰篷车进了义庄。”
“送来的是个冻死的老乞丐。刚埋。”
“官府尸车什么时候用灰篷送乞丐了?”
“南城衙门连棺材钱都欠了半年,什么车不能用?”
男人看着裴照,没有被顶撞激怒。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折过多次的纸,展开。
纸上画着一张少年面孔。
画工不好,只勉强勾出细眉、圆眼和左侧唇角的一颗小痣。
“十五岁,瘦,右臂小时候断过,接得不好,抬高时会比左肩低一点。”男人说,“脚背有一道烫伤,是六岁打翻药炉留下的。”
裴照想起停尸台上那双脚。
他只检查了脚底,没有看脚背。
“叫什么?”他问。
男人捏着画像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陈渡。”
这是来人第一次说出名字。
停尸房里传来极轻的一声瓷响。
小满碰到了姜汤碗。
男人立即偏头。
裴照向侧边挪了半步,挡住他看往内院的角度:“你和他什么关系?”
“找到人再说。”
“不知道关系,义庄不会让你认尸。”
“你刚才说没有尸体。”
“所以你也不必认。”
男人目光落在裴照袖口。
袖边沾着一点尚未洗净的黑色阵灰。
他忽然伸手推门。
裴照肩膀抵上门板。
力量从木门另一侧压过来,只用了三分,却足以让门轴发出痛苦的吱呀声。裴照脚后跟抵住青砖缝,右手已经摸到腰后的剖骨刀。
两人僵持片刻。
男人先松了手。
“你不是修士。”他说。
“义庄缝尸不查灵脉。”
“也不该查死人查到自己手上全是阵灰。”
裴照没接话。
男人转而看向院角的水盆。盆水微红,旁边搭着一块刚用过的裹尸布。布上有烬河特有的黑藻,乞丐尸体不会从河里带来这种东西。
谎话已经被拆穿。
可男人仍没有拔刀,也没有亮出搜查文书。
他只是把画像重新折好。
“我姓陈。”
裴照盯着他。
“你是他哥?”
男人没有承认,只从腰袋里取出一小块磨圆的木牌。木牌上歪歪扭扭刻着一个“野”字,背面则是“渡”。两字中间有一道旧裂痕,又被铜丝细细缠住。
“若真有这样一具尸体,让我看他的右臂和脚背。”他说,“看完我就走。”
裴照脑中那段临终记忆再次翻起。
铁靴追来。
黑衣逼近。
一只手按住少年的肩。
但他没有看见那只手主人的脸。
“没有。”裴照还是那句话。
姓陈的夜卒沉默了一会儿,抬眼看向北城方向。
那里长明塔高过城墙,即使在天亮前最暗的时候,塔尖也燃着一粒金光。
“如果送来的是他,别报官。”
“你就是官家的人。”
“镇夜司守夜潮,不管命案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找他?”
男人喉结动了一下:“因为还有另一拨人也在找。”
“谁?”
“你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久。”
“这话一般是想让别人闭嘴的人说的。”
“也是见过太多人死的人说的。”
他转身走向马匹。
裴照忽然开口:“陈渡为什么去长明塔?”
男人脚步停住。
只有一瞬。
随后,他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向前。
这一个停顿已经够了。
裴照看着他翻身上马,黑色披风扬起,露出腰后一道新鲜割口。割口边缘沾着暗红铜粉,与尸体鞋底倒出的铜屑颜色相近。
马匹掉头时,男人最后看了一眼义庄屋檐。
不是看裴照。
是在数门窗。
等马蹄声远去,小满才从停尸房里钻出来。
“他是陈渡的哥哥。”她说。
“像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让他认?”
“陈渡死前看见镇夜司的人追他。”
“也可能是来救他的。”
“所以我说像,没说是。”
小满白了他一眼,走到停尸台边,掀开尸体右臂。
肘骨果然有一处陈年错位,抬起来时,右肩比左肩低了半寸。她又脱下尸体另一只鞋。
脚背上有一道月牙形烫伤。
“陈渡。”小满念了一遍,“总算不是无名河尸了。”
名字落下的那一刻,桌角的纸灯忽然亮了一线。
裴照心口跟着一热。
他下意识按住胸膛,那股热意却又迅速散去,只留下仿佛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急促敲门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不是耳朵听见的。
是从尸体里传来的。
小满没有察觉,还在检查脚伤。裴照将手覆上陈渡冰冷的手背,眼前没有再出现石廊,只闪过一个极短的片段。
雨夜。
陈渡躲在码头木箱后,胸口全是血。黑衣夜卒从巷口追来,火焰铁牌在雨里一晃。
那人抬起脸。
是刚才的男人。
陈渡转身就跑。
可在后方更高的屋脊上,还有一道模糊人影。
那人抬起两根手指。
陈渡胸口随即亮起三十六道阵纹。
片段到此中断。
裴照猛地收手。
这个姓陈的夜卒确实追过陈渡。
但杀人的阵火,可能来自另一个地方。
“哥。”小满忽然说,“他回来过。”
裴照抬头。
“谁?”
“那个夜卒。”
她指向前院门槛。
霜地上除了马蹄印,还有一串新脚印从院墙外绕到停尸房后窗。窗下没有撬动痕迹,只有一块黑色碎布被木刺勾住。
裴照捡起碎布。
与那夜卒腰后的割口正好对得上。
他来过后窗,却没有闯进来。
也没有呼喊陈渡。
窗台上放着一只小瓷瓶,瓶身没有官印,塞子下压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只有一行字。
“胸口的火不要碰,日出前会有人来灭口。”
小满看完,转身去抄门闩。
裴照却望向乱葬坡方向。
天边已经泛起灰白,哑叔仍没有回来。
而北城方向,忽然传来第一声沉重钟鸣。
钟声不是报晓。
是封锁南城的戒夜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