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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11 08:36:15

天还没亮,义庄外就来了人。

马蹄踩过霜草,在门前停得很稳。没有官差惯常的吆喝,也没有敲锣,只有一个男人翻身下马,靴底落地,发出沉闷的一声。

裴照正在洗手。

盆里的水已经换到第三遍,仍有一股河腥味黏在指缝里。那具少年尸体说完“点灯”后再没有动过,胸口的焦痕也完全隐入皮下,像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熬夜太久生出的幻觉。

可手腕上的五道指印还在。

纸灯摆在桌角,灯罩泛黄,里面没有油,灯芯却浮着一点针尖大的红。

哑叔还没回来。

“一个人。”小满趴在门缝边,压低声音,“黑衣,短披风,腰上有刀。马鞍印着镇夜司第七队。”

裴照擦干手:“看清了?”

“药铺送止血散时见过。第七队驻东市水门,鼻子都快被潮尸撞平的那个队正也穿这种。”

门外的人抬手敲门。

两轻一重,不是衙门的规矩。

“南城义庄?”

男人声音不高,呼吸却比常人重,像鼻腔里堵着旧伤。

裴照脑中闪过石廊、灯影和最后逼近的铁靴。

黑色衣摆。

火焰形铁牌。

镇夜司。

“后窗能走。”小满说。

“走了尸体怎么办?”

“先顾活的。”

“他若知道尸体在这里,我们一走就是认了。”

裴照把缝尸针插回布包,剖骨刀压进腰后,示意小满待在停尸房。他走到前院,隔着门问:“找谁?”

“昨夜烬河捞上来一个少年,听说送到这里了。”

“听谁说的?”

门外静了一息。

“东市巡河卒。”

“他们只负责捞尸,不负责告诉镇夜司尸体去哪儿。”

“所以我自己来问。”

裴照拔开门闩,只开了半扇门。

来人约莫二十二三岁,身形高而结实,穿镇夜司制式黑衣,肩头留着未干的露水。他的鼻梁果然有些歪,像断过后没接好。腰间悬着钩镰枪的短柄,背后还背着一支乌木火铳。

最醒目的是胸前那枚铁牌。

赤底黑焰,与少年临终看见的一模一样。

男人视线越过裴照,扫了一眼前院。

“尸体呢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昨夜一辆灰篷车进了义庄。”

“送来的是个冻死的老乞丐。刚埋。”

“官府尸车什么时候用灰篷送乞丐了?”

“南城衙门连棺材钱都欠了半年,什么车不能用?”

男人看着裴照,没有被顶撞激怒。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折过多次的纸,展开。

纸上画着一张少年面孔。

画工不好,只勉强勾出细眉、圆眼和左侧唇角的一颗小痣。

“十五岁,瘦,右臂小时候断过,接得不好,抬高时会比左肩低一点。”男人说,“脚背有一道烫伤,是六岁打翻药炉留下的。”

裴照想起停尸台上那双脚。

他只检查了脚底,没有看脚背。

“叫什么?”他问。

男人捏着画像的手紧了一下。

“陈渡。”

这是来人第一次说出名字。

停尸房里传来极轻的一声瓷响。

小满碰到了姜汤碗。

男人立即偏头。

裴照向侧边挪了半步,挡住他看往内院的角度:“你和他什么关系?”

“找到人再说。”

“不知道关系,义庄不会让你认尸。”

“你刚才说没有尸体。”

“所以你也不必认。”

男人目光落在裴照袖口。

袖边沾着一点尚未洗净的黑色阵灰。

他忽然伸手推门。

裴照肩膀抵上门板。

力量从木门另一侧压过来,只用了三分,却足以让门轴发出痛苦的吱呀声。裴照脚后跟抵住青砖缝,右手已经摸到腰后的剖骨刀。

两人僵持片刻。

男人先松了手。

“你不是修士。”他说。

“义庄缝尸不查灵脉。”

“也不该查死人查到自己手上全是阵灰。”

裴照没接话。

男人转而看向院角的水盆。盆水微红,旁边搭着一块刚用过的裹尸布。布上有烬河特有的黑藻,乞丐尸体不会从河里带来这种东西。

谎话已经被拆穿。

可男人仍没有拔刀,也没有亮出搜查文书。

他只是把画像重新折好。

“我姓陈。”

裴照盯着他。

“你是他哥?”

男人没有承认,只从腰袋里取出一小块磨圆的木牌。木牌上歪歪扭扭刻着一个“野”字,背面则是“渡”。两字中间有一道旧裂痕,又被铜丝细细缠住。

“若真有这样一具尸体,让我看他的右臂和脚背。”他说,“看完我就走。”

裴照脑中那段临终记忆再次翻起。

铁靴追来。

黑衣逼近。

一只手按住少年的肩。

但他没有看见那只手主人的脸。

“没有。”裴照还是那句话。

姓陈的夜卒沉默了一会儿,抬眼看向北城方向。

那里长明塔高过城墙,即使在天亮前最暗的时候,塔尖也燃着一粒金光。

“如果送来的是他,别报官。”

“你就是官家的人。”

“镇夜司守夜潮,不管命案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找他?”

男人喉结动了一下:“因为还有另一拨人也在找。”

“谁?”

“你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久。”

“这话一般是想让别人闭嘴的人说的。”

“也是见过太多人死的人说的。”

他转身走向马匹。

裴照忽然开口:“陈渡为什么去长明塔?”

男人脚步停住。

只有一瞬。

随后,他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向前。

这一个停顿已经够了。

裴照看着他翻身上马,黑色披风扬起,露出腰后一道新鲜割口。割口边缘沾着暗红铜粉,与尸体鞋底倒出的铜屑颜色相近。

马匹掉头时,男人最后看了一眼义庄屋檐。

不是看裴照。

是在数门窗。

等马蹄声远去,小满才从停尸房里钻出来。

“他是陈渡的哥哥。”她说。

“像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让他认?”

“陈渡死前看见镇夜司的人追他。”

“也可能是来救他的。”

“所以我说像,没说是。”

小满白了他一眼,走到停尸台边,掀开尸体右臂。

肘骨果然有一处陈年错位,抬起来时,右肩比左肩低了半寸。她又脱下尸体另一只鞋。

脚背上有一道月牙形烫伤。

“陈渡。”小满念了一遍,“总算不是无名河尸了。”

名字落下的那一刻,桌角的纸灯忽然亮了一线。

裴照心口跟着一热。

他下意识按住胸膛,那股热意却又迅速散去,只留下仿佛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急促敲门。
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不是耳朵听见的。

是从尸体里传来的。

小满没有察觉,还在检查脚伤。裴照将手覆上陈渡冰冷的手背,眼前没有再出现石廊,只闪过一个极短的片段。

雨夜。

陈渡躲在码头木箱后,胸口全是血。黑衣夜卒从巷口追来,火焰铁牌在雨里一晃。

那人抬起脸。

是刚才的男人。

陈渡转身就跑。

可在后方更高的屋脊上,还有一道模糊人影。

那人抬起两根手指。

陈渡胸口随即亮起三十六道阵纹。

片段到此中断。

裴照猛地收手。

这个姓陈的夜卒确实追过陈渡。

但杀人的阵火,可能来自另一个地方。

“哥。”小满忽然说,“他回来过。”

裴照抬头。

“谁?”

“那个夜卒。”

她指向前院门槛。

霜地上除了马蹄印,还有一串新脚印从院墙外绕到停尸房后窗。窗下没有撬动痕迹,只有一块黑色碎布被木刺勾住。

裴照捡起碎布。

与那夜卒腰后的割口正好对得上。

他来过后窗,却没有闯进来。

也没有呼喊陈渡。

窗台上放着一只小瓷瓶,瓶身没有官印,塞子下压着一张纸条。

纸条只有一行字。

“胸口的火不要碰,日出前会有人来灭口。”

小满看完,转身去抄门闩。

裴照却望向乱葬坡方向。

天边已经泛起灰白,哑叔仍没有回来。

而北城方向,忽然传来第一声沉重钟鸣。

钟声不是报晓。

是封锁南城的戒夜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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