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戒夜钟落下时,哑叔推开了义庄后门。
他没有提灯。
右手拖着一根从路边捡来的枯枝,每走一步,枝头便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断线。灰袍从左肩裂到腰侧,半边衣服被血浸成黑色,右肋还有一处焦洞,洞口没有火,却不断冒出细细白烟。
小满刚把门闩抄在手里,看见来人,整个人僵在门后。
“哑叔?”
秦守拙抬起头。
他先看裴照,再看小满,像是在确认两个人都还活着。绷紧的肩膀松下去半寸,枯枝也从手中滑落。
裴照冲过去扶他。
手刚碰到老人后背,便摸到一片黏稠温热。
“别动。”
秦守拙想推开他,手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,只能用指节在裴照掌心重重敲两下。
那是让他别碰伤口的手势。
“小满,关门。拿药箱,不要点大灯。”
小满已经在跑。
裴照架住秦守拙,把他挪进停尸房旁的小屋。老人脚下没有一处完整落地,左腿像被重物碾过,裤管里不断往外渗血。
床太窄,裴照索性把案台清空,让他平躺上去。
小满抱着药箱回来,脸色白得像窗纸:“先止哪一处?”
裴照剪开灰袍。
伤比衣服下面更多。
左肩一道刀口,斜着劈进胸膛,深处已经见骨。右肋焦洞周围爬着细密红纹,像有几十条烧热的线钻进肉里。左腿骨折,后背还有三处被钝器撞出的青黑。
最怪的是刀口。
外面的血已经开始凝,伤口深处却仍在一下一下裂开。每裂一次,右肋的红纹便亮一下,像刀伤里藏着另一团火。
裴照拿起止血钳:“刀伤是先有的,阵火在后。”
秦守拙看了他一眼,点头。
“谁的刀?”
老人闭上眼,没有回答。
小满把烧过的布带递来:“都这样了,你还替人保密?”
秦守拙睁眼瞪她。
小满鼻尖发红,嘴上却不肯软:“你瞪我也得说。平时少吃半个馒头都要拿筷子敲我的人,出去一趟把自己弄成这样,亏不亏?”
老人嘴角动了动,像想笑,牵到胸口刀伤,又咳出一口血。
血落在白布上,里面混着细小铜粉。
与陈渡鞋底的铜屑一模一样。
裴照动作一顿。
“你去过长明塔?”
秦守拙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他伸手去够药箱旁的炭笔。
裴照把一块木板垫到他手下。
老人写了第一笔。
是一竖。
红光突然从他右肋窜起,沿着手臂冲到指尖。炭笔还没落下第二笔,木板上的黑痕便“嗤”地燃烧起来。
秦守拙手背青筋暴起,硬是压着笔往下写。
第二笔刚成,火焰顺着炭笔烧上来。
裴照一把打掉笔。
“不能写?”
秦守拙喘息着点头。
“也不能说。”
老人摸了摸嘴角旧疤。
那道疤裴照从小看到大。南巷的人都说哑叔年轻时得罪仇家,被人割坏喉咙。裴照一直以为他不会说话是因为伤。
直到现在,他才第一次意识到,也许不是。
“有人在你身上下了禁制?”小满问。
秦守拙没有回应这个问题。他抬手,先指陈渡尸体,再指裴照手腕上的五道青印,眼神陡然锐利。
裴照知道瞒不过他。
“我碰了尸体。”
秦守拙一把抓住他的衣襟。
“我看见了死前的东西。”裴照继续说,“长明塔,三十六个孩子,镇夜司的人。尸体叫陈渡。他让我别让他们点灯。”
秦守拙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。
他伸出手,在裴照心口按了一下,又把两根手指搭在腕脉上。摸了许久,他像是确认了最坏的事情,闭眼吐出一口气。
随后,老人指向墙角。
那里靠着一口尚未上漆的薄棺,本是替东市一名病死老人赶制的。
“现在不是给自己挑棺材的时候。”裴照说。
秦守拙瞪他,又指了一遍。
小满抹了把眼睛:“抬过来。听他的。”
兄妹二人把薄棺挪到案台旁。
秦守拙挣扎着坐起。他先指棺底,再比了个翻转的手势。
裴照把棺材翻过来。
老人又指纸灯。
“你的灯?”
秦守拙点头。
那盏纸灯昨夜被塞给裴照后,灯芯便一直浮着一点红光。裴照将它放到棺材底部。秦守拙却抬手将灯整个倒转,让灯罩朝下,灯柄朝上。
无油的灯火没有熄灭。
反而沿着灯芯向下垂落,像一滴倒着流的血。
小满看呆了:“灯还能这么烧?”
秦守拙没解释,又示意裴照拿棺钉。
薄棺四角按规矩要落八枚钉。裴照摆好八枚,老人却抽走其中一枚,紧紧攥在手里。
七枚。
少一枚。
裴照记下位置:“西南角不钉?”
秦守拙点头。
做完这两件事,他已经喘得抬不起肩。右肋阵纹越来越亮,每次明灭,都有血从刀口深处涌出。
“还有什么?”裴照问。
老人望向自己住的小屋。
小满跑进去,很快抱回一只旧木匣。匣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、一串磨损的铜钱,还有一块从未见他佩戴过的黑木名牌。
名牌正面刻着三个字。
秦守拙。
背面是一座被白线分成两半的楼。
裴照不认识这标记。
秦守拙拿起名牌,没有把它放进棺里,而是压在裴照随身那本无字名册下面。
名册是他十年前给裴照的。
每遇到无名尸,裴照都会替对方取个临时名字写进去。怪的是,字迹过几日便会自行消失,因此整本册子始终一片空白。
倒灯。
缺钉。
名牌压册。
三件毫不相干的东西,像一段不能写、不能说,只能让他们自己去解的遗言。
小满终于忍不住:“你慢点交代行不行?伤能治,周家药铺有续命丹,我去赊。赊不到我就偷,反正他们还欠义庄六具尸体的收殓钱。”
她转身就要走。
秦守拙抬手抓住她袖口。
老人力气已经很小,小满却像被钉在原地。
他先指了指自己,再摆手。
不救。
然后指向她心口。
小满眼泪一下掉下来:“指我干什么?我又没受伤。”
秦守拙仍指着她的心,接着把手掌摊开,缓慢向前一送。
这是他们小时候犯错时,老人常用的手势。
自己选。
裴照看懂了。
“你要她自己选什么?”
秦守拙转头看他。
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里有焦急,也有一丝裴照从未见过的歉意。
门外传来第二声戒夜钟。
钟声比第一声更近,震得窗纸簌簌作响。南城街巷有人被惊醒,犬吠和开门声接连响起。
秦守拙突然看向北方。
右肋红纹同时大亮。
一道细长火线从焦洞钻出,直直指向长明塔。老人胸口猛地塌下去,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隔空攥住了他的心脏。
裴照立刻用布裹住火线,布一碰便化成灰。
他改用铜钳夹断。
钳口烧得通红,火线却没有断,只顺着铜钳爬向他的手。
秦守拙猛地推开他,自己一把按住右肋。
火线重新钻回伤口。
老人喉间发出一个极轻的气音。
不是完整的字。
像是“走”。
“我不走。”裴照按住刀伤,“你还有脉。”
他用棉布填进伤口深处,想找到仍在出血的血管。手指触到的却不是断裂血肉,而是一圈正在扩张的阵纹。
那阵纹藏在刀伤里面。
刀只是开了门。
真正要命的东西,是后来顺着伤口钻进去的。
裴照见过太多死人,也替太多活人止过最后一场血。他知道什么样的手脚还能救,什么样的眼神已经到了留不住的时候。
可他还是把布一层层压下去。
“小满,药粉。”
没有回应。
“小满!”
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。
不是小满。
秦守拙摇头。
老人没有再看伤口。他的目光越过裴照,落到小满身上,确认她没有跑出去;又转回来,仔仔细细看了裴照一遍。
像十年前第一次在夜潮废墟里看见他们。
他的手从裴照手背慢慢滑下去。
停在半空。
裴照伸手想替他合眼。
秦守拙却在最后一刻偏开脸,没有让他碰。
那只垂下的手再次抬起一点,指向小满的心口。
自己选。
随后再也没有落下第二个动作。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小满站在原地,袖口还被老人攥出一道皱痕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把那道皱痕一遍遍抹平。
裴照握着止血布,指节僵硬。
布上已经不再有新的血渗出。
他低下头,按义庄规矩检查瞳孔、鼻息和颈侧脉搏。每一项都做得很慢,像只要最后一项没有做完,人就还不能算死。
可义庄的规矩从不替人撒谎。
秦守拙死了。
第三声钟鸣响起。
这一次不是戒夜钟。
钟声之后,城中各坊同时传来铜锣和人声。有人沿街高喊,声音从南巷一层层逼近。
“长明院奉城主令——”
“本届上宗选徒名单,一个时辰后张榜!”
“三十六名天选之子,将于七日后登塔点灯,入上宗修行!”
小满抬起头。
窗外还没有完全天亮,长明塔的金光却穿过半座城,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。
裴照看见,她心口的位置亮起了一点极淡的红。
与陈渡尸体上的火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