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榜的铜锣敲到南城时,裴照刚把白布盖到哑叔胸口。
他没有替老人合眼。
哑叔临死前偏开了脸,不肯让他碰。裴照不知道这是葬仪的一部分,还是老人还有什么没有交代,只能暂时保留原样。
倒放的纸灯、少一枚钉的薄棺、压在无字名册上的黑木名牌,也全都没有动。
小满从水井边回来,把湿布递给他。
“告示墙已经围了三层人。”她说,“再晚一会儿,咱们连自己的名字都看不见。”
裴照擦去手上的血:“你留在这里。”
“外头喊的是三十六名选徒,不是三十六头猪。我胸口刚亮过,你觉得我留在这儿就没事?”
裴照抬眼看她。
小满眼圈还是红的,袖口却已经重新扎紧。她将门锁钥匙、药铺腰牌和半袋碎银一件件塞进怀里,动作比平日更快。
“哑叔最后指的是我。”她说,“我要去看他不肯说的东西,跟我有没有关系。”
裴照想说自己去看就够了。
话到嘴边,他想起哑叔最后那个手势。
自己选。
“跟紧我。”他说。
“这句还能听。”
兄妹二人锁好义庄。裴照在门槛内撒了一层细灰,又将一根头发夹在门缝里。若有人趁他们离开进来,回来时一眼就能看出。
南城告示墙在城隍庙外。
往日这里贴的都是催缴尸税、招募矿工和寻找失踪人口的旧纸,今天却被洗刷得干干净净。三丈长的朱红榜文覆住整面墙,城主府亲兵守在两侧,长明院的人向入选家属分发红绸和喜钱。
锣鼓声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“老周家的二小子中了!”
“上宗管吃管住,听说开窍丹当糖豆发!”
“这不是中了,是祖坟冒长明火了!”
卖炊饼的黄婶看见小满,一把将她拉过去:“丫头,快看!我刚才瞧见一个裴字,是不是你?”
小满没有答话。
裴照已经看见了。
榜文最上方不是普通墨字,而是用金粉单独写着两个大字。
主灯。
下面第一行,裴小满。
再往下才是三十五个名字,按命火强弱排成三列。每个名字后都盖着长明院的灯印,唯独小满名字旁多了一枚城主金印。
裴照耳边的锣鼓声忽然远了。
停尸房里那三十六张面朝墙壁的笑脸,再次从他眼前闪过。
黄婶还在替小满高兴:“主灯比普通弟子更贵重。往后进了上宗,少说也是内门。裴照,你这废脉也算熬到头了,妹妹出息了,还能少你一口饭?”
旁边有人笑:“义庄这种晦气地方,早该搬了。”
小满盯着自己的名字,脸上没有喜色。
“哥,”她低声问,“主灯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昨夜看见的三十六个人,也有主灯?”
裴照没有回答。
小满转头看他:“你说过多少?”
“先离开这里。”
“你知道多少?”
裴照伸手抓住榜文一角。
守在旁边的亲兵立即按住刀柄:“城主榜文,不得触碰。”
“上面少了一个名字。”
亲兵皱眉:“三十六人俱全,何来少一个?”
裴照沿着榜文底部看去。
正式名单下方还有一条极窄的空白,金粉被人刮过,留下一道毛糙划痕。最末端依稀能看见一个“七”字,旁边盖着废弃印。
第三十七位。
备用。
“陈渡。”裴照说。
这个名字让围观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亲兵眼神变了:“什么陈渡?”
“昨夜从烬河捞上来的十五岁少年。胸口有长明院阵纹,鞋底藏着三十六个针眼。他死前刚从长明塔逃出来。”
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。
黄婶抓着小满的手松开了。
亲兵向前一步:“妖言惑众,拿下。”
两名披甲兵卒同时伸手。
裴照猛地扯下榜文。
朱纸发出刺耳裂响,主灯两个金字从中间分开。裴照没有往后逃,而是借撕下来的半幅榜文罩住左侧兵卒视线,肩膀撞进对方怀中。另一人拔刀只拔到一半,小满已将一把辛辣药粉扬到他脸上。
“别揉!”她还好心提醒,“越揉越疼。”
兵卒捂着眼睛连退数步,撞翻喜钱桌。红纸包滚了一地,方才争着道喜的人纷纷避开,却没人再敢捡。
“住手。”
声音不大,亲兵却同时停住。
长明院的人群后走出一名青衣女子,三十余岁,发间只簪一根白玉针。她先扶起被撞倒的孩子,又取清水替中药粉的兵卒洗眼,才转向裴照。
“我是长明院院正,闻素心。”
她没有问裴照为何撕榜,先看向小满:“你心口是不是在钟响时发热?”
小满后退半步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照夜命火受长明钟牵引,第一次都会发热。不是病,也不会伤身。”闻素心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灯坠,“主灯不是祭品,是本届最适合继承长明真法的人。七日后,上宗使者会亲自接引。”
“陈渡呢?”裴照问。
闻素心目光落到撕裂的榜文上。
“陈渡是备用弟子。昨夜他因畏惧修行私逃,长明院正在寻找。你说河中尸体是他,可有人认过?”
“他哥哥来过。”
“认尸文书呢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死亡凭证呢?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那么你有一具身份尚未正式确认的尸体,一段只有你看见的景象,便当众断定长明院杀人。”闻素心的语气仍旧温和,“裴照,哑叔昨夜去过院外。他若在这里,也不会让你凭猜测毁掉小满的前途。”
裴照指节缓缓收紧。
她认识哑叔。
而且知道他昨夜去了哪里。
“他死了。”裴照说。
闻素心脸上的平静第一次裂开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半个时辰前。刀伤里藏着长明阵火。”
闻素心沉默片刻,转头吩咐身边教习:“请周家医师去义庄,查验秦先生遗体。不要动任何东西。”
她重新看向裴照。
“你不信长明院,我可以让你每日进入院中探望小满。她的药、训练和住所,你都能亲眼看。”
围观百姓的议论变了方向。
“闻院正都让他进去了,还能有什么鬼?”
“八成是舍不得妹妹,一时犯浑。”
“人家主灯都不怕,他一个废脉怕什么?”
闻素心没有逼小满,只将白玉灯坠托在掌中:“你可以先去看看。若确认不愿意,我会把你的意见报给城主。”
她说的是报给城主,不是允许退出。
裴照听出了区别。
小满也听出来了。
她接过灯坠,却没有戴上。
“哥,我去。”
裴照皱眉:“先回义庄。”
“回去以后呢?你继续只告诉我一半?”小满压低声音,“哑叔昨晚出门前,你看见了什么;那具尸体为什么会说话;长明塔里到底有什么。你一件都没说清。”
“现在人多。”
“那就等我从里面看。”
她将药铺腰牌塞进裴照手里:“周家若来验尸,让他们先结欠义庄的钱。还有,哑叔名牌别动。”
说完,小满走到闻素心身边。
不是被兵卒押走,也不是被人劝走。
她自己选择进入长明院。
闻素心让人收起红绸,没有往小满腕上系。临走前,她对裴照说:“午后你可以来探望。陈渡的事若是真的,我也想知道。”
队伍向北城离去。
百姓重新围向破裂榜文,议论主灯、上宗和裴照撕榜。亲兵忙着重新封墙,没有人留意最下方被掀起的一角。
裴照弯腰,将那一角完全揭开。
被刮去的金粉下面,果然残留两个小字。
陈渡。
第三十七号已被划掉,旁边写着“逃弃”。
人群尽头,那个姓陈的夜卒立在城隍庙石狮后。他没有看被带走的小满,也没有看裴照,只死死盯着弟弟被划掉的名字。
这次,有路过的夜卒认出了他。
“陈野,你不是该守东市水门吗?”
男人没有应声。
他抬起头,与裴照隔着人群对视。
然后将手按在了腰后那块刻着“野”和“渡”的木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