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关上门,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左眼还在疼,那种疼不是刺痛,更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针从瞳孔里穿进去,一直捅到后脑勺。他闭着眼,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看到的画面——墙壁里的尸体、地板下卷缩的人形、每一张嘴里含着的铜钱,还有304房间里那个织毛衣的老太太。
和那口锅。
锅里煮着的东西,他不想再回忆。
“污染值10%。”
一个冰冷的数字凭空出现在意识里,像刻在脑子一样清晰。陆沉睁开右眼,抬起手在面前晃了晃,视力正常。再睁开左眼,世界变成了黑白线条,墙壁里那些血管一样的纹路在缓慢搏动,像整栋楼都在呼吸。
他赶紧闭上左眼。
“用右眼看不出来,用左眼才会触发。”他低声自语,迅速整理信息。
回响之眼能看到规则背后的“真实”,但代价是污染值。现在10%,如果每次使用都涨10%,他最多用九次。第十次会怎样?他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
他站起身,环顾这个房间。
301,一室一厅,陈设简单但不算破败。一张铁架床,床边有张木桌,桌上一盏台灯,一台老式收音机。墙角有个衣柜,柜门半开,里面空荡荡的。窗户关着,外面是黄昏色的天空,没有太阳,也没有云。
他走到窗前,试着推窗户。窗户纹丝不动,像被焊死在窗框上。他低头看窗台,上面刻着一行小字:
“别出去。外面不是外面。”
陆沉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,转身走到桌前,拉开抽屉。抽屉里放着一张泛黄的纸和一支铅笔。
纸上写着:
“幸福公寓住户须知(补充版)”:
一、每晚十点后,请勿打开房门。但如果有人在门外喊你的名字,且声音是你自己的,你必须开门,否则它会在十一点时从窗户进来。
二、每天必须给304的老奶奶送一碗粥。洲必须放在门口地上,敲门三下,然后立刻离开。不要看她的脸。
三、电梯只能上,不能下。如果电梯停在你的楼层,门打开,里面没有人,请闭上眼睛,数到十,然后离开。
四、如果听到猫叫,请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,并锁好门。如果猫叫声持续超过一分钟,请钻到床底,捂住耳朵,直到听不见为止。
五、不要相信任何自称“管理员”的人。真正的管理员不会说话。
六、你的房间号,就是你死亡时的年龄。如果你发现房间号与你的死亡年龄不符,请立即搬出,在走廊睡一晚。
陆沉看完,眉头越皱越紧。
这张“补充版”规则,比机械音宣读的版本多了很多细节,还增加了一些条件判断。他很快注意到几个关键点:
第一,规则一的后半段——“如果门外有人喊你的名字,且声音是你自己的,你必须开门”。这是机械音版本没有的。如果这不是恶作剧,那意味着十点之后,可能会有东西模仿自己的声音来敲门。第二,规则二详细说明了送粥的具体流程:放地上、敲三下、离开、不要看脸。这条很关键,他把送粥变成了一个可以操作的流程。
第三,规则六的后半段,“房间号与死亡年龄不符,请立刻搬出,在走廊睡一晚”。这意味着有人可能会被分错房间,而错误房间本身就是陷阱。
陆沉把纸折好,和之前那张“欢迎来到七日城”的纸条放在一起。他看了看时间,墙上挂钟指向七点二十三分。
离十点还有两个小时。
ta'cong'zhuo'shang'na'qi'na'zhi'qian'bi他从桌上拿起那支铅笔,在纸上记录下自己的规则推演:
“规则一和规则三存在关联:十点后不能开门,但电梯里可能出来东西。需要确认电梯是否属于‘门’的范畴。”
“规则二和规则三矛盾:304在四楼,电梯只能上不能下,如果从一楼上去,可以做电梯;但从四楼下来,不能坐电梯,只能走楼梯。但楼梯在昨晚出现了‘无脸住户’,说明楼梯是危险区域。送粥的路线选择是关键。”
“规则四的猫叫,第一次出现时在一楼大厅,第二次在各层楼梯拐角。猫是否就是规则三中的‘无脸住户’?还是两种不同的规则怪物?”
他正写着,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
陆沉停笔,屏住呼吸。
敲门声又响了,三下,很轻,像是用手指关节轻轻叩门。
“谁?”陆沉问。
没有人回答。
他起身,走到门后,透过猫眼往外看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昏黄的闭灯还亮着。空无一人。
他等了几秒,敲门声没在响起。他低头看向门缝,一张折好的纸从门缝里被塞了进来。
陆沉捡起来,展开。
上面用潦草的自己写着:
“我是303的苏婉。十点后不要出门。不要在走廊里回应任何人的话。明天早上七点,在楼梯口集合,商量送粥的事。——苏碗”
陆沉把纸收好。苏婉,303,那个戴眼镜的女人。她的字迹很稳,说明她也在冷静的分析规则。
他重新坐到桌前,继续整理线索。
突然,他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。
规则六说:“你的房间号,就是你死亡时的年龄。”
她死时三十一岁。301?但“01”时“一”,三十一应该拆成“3”和“1”。楼层十三楼,房间号是01。如果按这种编码方式,301确实是“31”
但如果有人死在25岁,房间号应该是205?二楼05房,但每层只有四间房。
不可能有人死在超过44岁?还是说,那些人的房间在别的地方?
陆沉又想起了之前那个被拖进电梯的年轻男人。他说“我的房间是电梯”。
电梯没有编号。
除非,他的死亡年龄和房间号对不上。
陆沉在纸上写下:
“死亡年龄与房间号的映射关系存疑。被电梯选中的人,可能是规则判定‘没有资格拥有房间’的人。”
他停下笔,抬起头。
窗户外面,黄昏色的天空暗了一分。
墙上的钟,指向了九点五十八分。
还有两分钟,十点。
陆沉站起身,走到门前,把门反锁,又把门链挂上。他侧耳贴在门上,听着走廊里的动静。
远处,传来电梯运行的声音。
数字显示从“0”跳到了“1”,然后是“2”,再是“3”。
停在了三楼。
陆沉的心提了起来。
电梯门打开的声音传来,然后是脚步声。很轻,很慢,像有人赤脚走在走廊上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停在了301门口。
“陆沉。”
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。
陆沉浑身僵住。
那个声音,和他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“陆沉,开门。我是你。”
他退后一步,目光死死盯着门。规则一的后半段:如果门外有人喊你的名字,且声音是你自己的,你必须开门,否则它会在十一点十从窗户进来。
但他没有动。
他记得规则五:不要相信任何自称“管理员”的人。门外的这个东西,没有自称管理员,但它用了他的声音。
他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“陆沉。”门外的声音又响了,语气平和的不像话,“你死过一次了,对吧?你不想知道你妹妹在哪吗?”
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妹妹。
“我知道你妹妹在哪。”那个声音继续说,“她在钟里面。你开门,我告诉你。”
陆沉咬着牙,右拳握紧,指甲陷入掌心。
他闭上右眼,只用左眼看向门。
黑白色线条中,门外的走廊里,一道漆黑人形站在301门口。那道身影没有眼睛,没有嘴,但他浑身都在颤抖,像无数条细小的虫子聚成人的形状。
它没有嘴,但声音从它体内传出来。
“开门呀。”它说。
陆沉闭上左眼。
污染值:15%。
他听见自己用极其平静的声音说:
“你不是我。”
门外的声音停了。
然后是漫长的沉默。陆沉盯着门,感觉到那个东西就站在门外,和他相距不到三十厘米。
突然,一阵尖锐的猫叫响起,从走廊尽头炸开。
门外的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门,发出一声巨响,随后那股压迫感消失了。脚步声急促的远去,电梯“叮”的一声,开始下行。
猫叫也停了。
陆沉缓缓吐出一口气,才发觉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。
他低头看表,十点零一分。
第一个十点,他活下来了。
但猫叫停了,那个东西也走了,这代表什么?猫和那个东西,是敌人,还是同伙?
他没有答案。
他搬了把椅子,背靠着墙坐下,面朝门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。
今晚不会睡了。
也不敢睡。
他摸了摸裤兜里的两张纸,想起苏婉的纸条,明天早上七点,楼梯口集合,商量送粥的事。
送粥。
给304的老奶奶送一碗粥。
陆沉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出刚才左眼看到的画面——那个没有脸的老人,鲜红的嘴,咧到耳根。
她锅里煮的东西,会是什么?
“明天就轮到我了。”
他轻声说。
墙上的钟,慢慢的走向十一点。
窗外的黄昏,永无止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