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他最后的记忆是盯着门板,听着墙上的钟滴答作响。再睁眼时,窗外的天色没有任何变化,依旧是那种死气沉沉的黄昏。
他看了眼挂钟,六点四十三分。
身体很僵,脖子酸痛。他活动了一下肩膀,去卫生间洗了把脸。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是温的,带着淡淡的铁锈味。他没喝,只刷了耍嘴。
整理完出门,走廊亮着昏黄的壁灯,和昨晚一样。墙上的漆皮又剥落了几块,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墙体。路过302门口时,他停了一下。校服女孩的房门紧闭,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。
陆沉犹豫片刻,弯腰捡起来。上面写着几个歪扭扭的字:
“晚上有东西敲我的门,敲了整整一夜。”
后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
“它知道我的名字。”
陆沉把纸条折好,放回302门缝里。没有动。
他走到楼梯口时,已经有两个人在了。
苏婉,303的眼睛女人,换了件灰色外套,头发扎成低马尾。她蹲在地上,面前铺着一张纸,上面画着公寓的平面图。陆沉扫了一眼,结构画的很专业,连楼梯转角的位置都标了出来。
另一个人站在楼梯扶手旁,背对着他。是个男人,三十岁上下,身板很厚,站姿笔直,双手插在裤兜里,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隔着衣服都能看出来。
听到脚步声,男人转过身来。他左脸上有一道陈年疤痕,从颧骨延伸到下颌,眼神很硬。
“陈山。”他朝陆沉点点头,声音低沉,“住201。昨晚听到你在301和那个东西聊天了。”
陆沉没接话,看向苏婉:“你约的时间是七点 。”
苏婉抬头看了他一眼,推了推眼镜:“现在六点五十八,刚好。先看这张图。”
她指着地上的平面图:“整栋楼呈回字形,中间有个天井。每层四户,楼梯在东南角,电梯在西北角。送粥的路线只有三条。”
她画了三条线:
“路线一:从301出门,走楼梯上四楼,直接到304.路程最短,但楼梯是猫出现的位置,而且昨晚你们应该也发现了,楼梯里有‘无脸住户’。”
“路线二:从301出门,穿过走廊到电梯,做电梯上四楼,再折回来到304.电梯只能上,不能下,所以上四楼没问题,但送完粥之后怎么下来?如果电梯不能下,我们只能走楼梯下楼,同样会遇到楼梯里的东西。”
“路线三:不坐电梯,也不走楼梯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从外面爬上去。”
陆沉看向她:“外面?”
“天井。”苏婉站起来,走到楼梯口的小窗旁,指了指窗外,“每户都对着天井,外墙上有排水管和空调外机,理论上可以借助这些攀爬。从301的窗户出去,直接爬到304的窗户,送完粥在爬回来,全程不碰楼梯也不碰电梯。”
陈山走到窗边,探头看了一眼:“六楼往下看,高度大概十五米。摔下去会死,但这里是死人待的地方,死了会怎样?”
“好问题。”苏婉说,“死了,大概会变成规则的一部分。”
三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陆沉开口:“昨晚电梯上来过,停在三楼,出来一个东西。它模仿我的声音说话,敲我的门。后来猫叫了一声,它跑了。”
苏婉迅速记录,问:“它是从电梯里出来的?”
“电梯先停在三楼, 然后门开了。”
“那它和那个被拖进电梯的‘电梯管理员’有关系。”苏婉说,“也可能,它本身就是从规则里诞生的东西。”
陈山皱着眉头:“所以电梯不能碰?昨晚你们说的那个电梯管理员,是不是在监视所有坐电梯的人?”
没人能回答。
陆沉说:“我需要验证一件事。我的规则补充纸里有句话,‘如果发现房间号与你的死亡年龄不符,请立刻搬出,在走廊睡一晚’。你们有没有核对过自己的死亡年龄和房间号?”
陈山率先开口:“我死时三十三。201,对不上。我昨晚在走廊睡的。就在楼梯口拐角。”
陆沉眯起眼:“201按两位数拆成‘2’和‘01’,可以对应21。但你三十三,怎么都不该是201。”
“所以我搬出来了。走廊睡了一晚,什么事都没有。就是冷。”
“你心大。”苏婉说了一句,随即指向自己,“我死在二十七岁。303,对不上。我昨晚也没睡303。”
陆沉问:“你睡哪了?”
“我没睡。在房间里分析规则到天亮。”她脸上没有太多疲惫感,只有眼下的青黑。
“三楼每层四间房,301到304,分别对应31、32、33、34。”陆沉说,“如果死亡年龄是31、32、33、34,房间号对的上。超过三十五,或者低于三十一,对不上。所以昨晚死在三楼的人,可能不止我们几个。”
苏婉点头:“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有人被分到其他楼层。那个住101的工装男,他死的时候应该不超过二十五岁。”
陈山说:“101对不上,他也该搬出去。”
“他搬没搬不知道。”陆沉说,“但昨晚没听到一楼有动静。要么他没事,要么已经出事了。”
苏婉抬头看了看挂钟:“快七点半了。规则二说‘每天必须给304的老奶奶送一碗粥’,但没说几点。我们最好在中午之前送,避免拖到晚上和规则一冲突。”
“粥从哪来?”陆沉问。
苏婉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:“302房间的抽屉里,住着校服女孩。她抽屉里有一袋米。昨晚她自己来敲我的门,把米分了我一半。”她指了指楼梯口,“她住在302,名字叫林小满。”
陆沉说:“她昨晚被敲门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她塞了纸条给我。”苏婉说,“我帮她检查了房间,门板和窗户都有抓痕,天亮后消失了。规则的自愈机制。她现在应该还在房间,精神状态不太好。”
三人又沉默了片刻。
陈山问:“米在哪?灶呢?”
“每层走廊尽头有一个公共厨房。”苏婉说,“没锁门,瓦斯能用。锅碗齐全。我昨晚去看过,灶台和墙壁都很干净。”
“像有人每天都在用。”陆沉说。
三人对视一眼,不约而同得想起304的老奶奶。
她要吃粥。
陆沉说:“煮粥,我来送。”
苏婉和陈山同时看向他。
“我有回响之眼,能提前看到304里的东西。”陆沉说,“虽然每用一次都有代价,但总比盲送强。”
“你的能力有副作用?”苏婉皱了皱眉。
“污染值。现在15%。满了会怎样,我不确定。”
苏婉没有多问,只是点了点头。
陈山说:“我跟你上去,在楼梯口接应。如果出了事,我能扛。我的能力是短时间内免疫物理伤害。”
“好。”陆沉说。
他转头看向通往四楼的楼梯口。
台阶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,上面印着几串脚印。陆沉蹲下来仔细看,有三双脚印往上走,只有一双往下走。
“昨晚有人上去了。”他说。
苏婉也蹲下看了一眼,脸色微变:“这三双脚印里,有一双赤脚。”
陆沉想起昨晚那个模仿他声音的东西,赤着脚,走路很轻。
“它上去了,没下来。”他说,“四楼还有别的东西。”
陈山活动了一下脖颈,发出骨骼摩擦的脆响:“正好上去看看。”
三人走向楼梯口。
就在这时,一楼的电梯方向,传来“叮”的一声。
电梯开始上行。
数字跳动:1、2、3。
停在了三楼。
三人都僵在原地。陆沉盯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电梯门,绿油油的灯光在昏暗中闪烁。
门开了。
里面空无一人。
地上多了一碗粥。
白瓷碗,冒着热气,米香顺着走廊飘过来。碗底下压着一张纸。
她看了一眼,递给陆沉。
纸上用红色墨水写着:
“老奶奶喜欢吃粥。但她分不清送粥人和送命人的区别。”
陆沉的目光从纸上一项那碗粥。
热气还在升腾。
像刚出锅一样。
可电梯里,没有人。
“这碗粥是谁煮的?”苏婉的声音第一次有些发颤。
陆沉没有回答。他抬起头,看向电梯上方跳动的数字。
“1。”
电梯又在下降了。
但那碗粥还在地上,还在冒着热气。
规则没有说,粥必须是自己煮的。
“带上这碗粥。”陆沉说,“我们上四楼。”
他端起地上的粥,滚烫的温度透过瓷碗传到掌心。
电梯数字停在了“0”
门关上了。
“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