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四楼
楼梯很窄,台阶上积着一层薄灰,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陆沉走在最前面,手里端着那碗粥。粥还热着,隔着瓷碗熨着掌心,像端着一团微小的火。苏婉跟在他身后两步远,陈山断后。
三人上到三楼半的拐角时,陆沉停住了。
拐角处的墙壁上,有新鲜的抓痕。四道,极深,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头顶,像什么东西被人从下往上拖走时留下的。
“昨晚还没有。”苏婉低声说。
陆沉没说话,继续往上走。他的右眼盯着台阶,左眼紧闭。他不敢轻易再用回响之眼,污染值已经15%了,而今天还很长。
到四楼时,空气明显变了。
更冷,更重,像走进了一间停尸房。走廊里的壁灯比楼下的更暗,一闪一闪的,把整条走廊照得忽明忽暗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气味,混合着肉香,和淡淡的腐烂味。
陆沉辨认出其中一种味道——骨头炖久了,骨髓熬出来的那种荤香。
和苏婉说的一样,每层走廊尽头有个公共厨房。四楼的厨房就在楼梯口斜对面,门半掩着,里面透出光。
“有人。”陈山压低声音。
三人立刻贴墙站定。陆沉侧头往厨房里看,门缝太窄,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。那人弯着腰,在灶台前忙活,嘴里哼着什么调子,听不真切。
陆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三人贴着墙根往前挪动。
经过厨房门口时,那个背影转过身来。
是个女人,穿着一条碎花围裙,头发盘在脑后,脸上带着和善的笑。
“来给老奶奶送粥啊?”她的声音像砂纸摩擦金属,“今天怎么来了三个?”
陆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,而是反问:“你是谁?”
女人歪了歪头:“我是四楼的住户,住在402。你们可以叫我花姐。”
她走到厨房门口,手里握着一把长柄木勺。陆沉注意到,那木勺的边缘有暗红色的渍。
“花姐。”陆沉重复了一遍,“你住402?”
“是呀,住了好久好久。”花姐笑容不变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沉手里的那碗粥,“这粥,是你们自己煮的?”
陆沉沉默了一秒。
他想起规则五:不要相信任何自称“管理员”的人。这个女人没有自称管理员,她自称住户。但规则里从没提到四楼还住着其他人。
“这粥是谁煮的,重要吗?”陆沉问。
花姐的笑容僵了一瞬,很快又恢复:“不重要。老奶奶只在乎吃,不在乎谁煮的。”
她退后一步,让出走廊:“304在前面右拐。你们去吧,记得敲门三下。”
说完,她退回厨房,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。
陈山低声骂了一句:“这地方就没一个正常人。”
苏婉说:“她是不是人还不一定。”
陆沉把粥换到左手,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:“走。”
他们按照花姐指的方向,右拐,来到304门前。
这扇门比其他房间的门都要旧,木头上裂开无数细纹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门牌号“304”是用红漆写的,字迹歪斜,仿佛随时会滴下来。门底下塞满了报纸,发黄卷曲,隐约能看见上面印着“幸福公寓”几个字。
陆沉深吸一口气,把粥放在门口地上。
他蹲下的瞬间,闻到了从门缝里渗出来的气味,浓烈的肉香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甜腥味,他的胃猛地抽了一下。
苏婉和陈山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,警惕地盯着走廊两端。
陆沉抬起手,指关节抵在门上。
叩。
叩。
叩。
三下。
门内安静了两秒,然后传来细微的沙沙声,像有人在挪动身体,又像某种硬物拖过地面的声音。
“来了……”门内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粥来了……”
陆沉站起身,后退两步。
规则说要敲门三下,然后立刻离开,不要看她的脸。
“走。”他低声说。
三人刚要转身,门“咔嗒”一声,开了一条缝。
一只枯瘦如柴的手伸了出来,指甲发黑,长得像鸟爪。那只手在地上摸索着,精准地按住了那碗粥,然后一寸一寸地缩回去。
陆沉已经转过身,准备离开。
但苏婉没有动。
她站在陆沉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脸色发白,眼镜片后倒映着那扇门和那只手。她的嘴唇在动,像在数数。
“苏婉。”陆沉皱眉,“别看了。”
苏婉猛地转过头,眼里全是惊骇:“她刚才……没拿粥,她摸的是粥碗的底部。碗底有字。”
陆沉脚步顿住。
“走。”他加重了语气。
陈山已经拉起苏婉的胳膊,三人快步离开304门口。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,像是那扇门吸饱了空气,缓缓合上。
“碗底有什么字?”陆沉压低声音问,脚下不停。
苏婉喘了口气:“我只看清了一个字,‘下’。碗底刻着‘下’。”
“下?”
“往下。”苏婉说,“或者,下去。”
陆沉脑子里飞速运转。碗是从电梯里出现的。碗底刻着“下”。电梯只能上不能下。但规则提示过,如果电梯下来接你,不要上。
“下”是指什么?
他们走到楼梯口时,四楼厨房的门又打开了。花姐探出头来,脸上还是那副笑:“送完了?老奶奶喜欢吗?”
没人理她。
三人快步下楼。
陆沉走在最前面,右眼死死盯着台阶。他不敢回头看,因为规则四说,不能回头看旋转木马。虽然这里是楼梯不是旋转木马,但他记得昨晚在楼梯拐角看到的那双绿色竖瞳。
下到三楼半时,他听见了。
猫叫。
很轻,从下方的黑暗中传来,细若游丝,但在这寂静的楼梯间里,像一根针刺进耳朵。
“陆沉……”苏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颤,“猫在下面。”
陆沉停下脚步。他向下看去,三楼的楼梯口被昏暗的灯光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,台阶向下的地方,浓稠的黑暗像一潭水。
黑暗中,两颗绿色光点缓缓亮起,竖瞳,盯着他们。
“别慌。”陆沉说,“规则四说,听到猫叫,立刻回自己的房间,并锁好门。我们现在回三楼,从楼梯口到房间只有十几米。”
“可是猫就在下面。”陈山说。
“它没有上来。”陆沉说,“昨晚它也没有追上楼。这说明它不离开楼梯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:“我数到三,一起往三楼走廊跑。不要回头,不要停,跑进房间锁门。陈山,你带苏婉。跟紧我。”
“一。”
“二。”
“三。”
三个人同时动了。
陆沉冲下最后几级台阶,右脚刚踏上三楼走廊,就感觉到身后的黑暗像活物一样涌了过来。猫叫声骤然变大,尖利刺耳,撕扯耳膜。他咬着牙往前跑,脚步砸在地板上。
301的门近了。
他用力撞开门,一手撑住门框,回头喊:“快!”
陈山拉着苏婉冲进走廊,苏婉脚步踉跄,差点摔倒。陈山一把捞住她的手臂,把她推向前方。两人跌跌撞撞地冲过301门口。
“进房间!”陆沉吼,“锁门!”
苏婉扑进303,陈山跟进去,反手关门上锁。
陆沉也退回301,“砰”地关上门,反锁,挂上门链。
三人的呼吸声在各自房间里粗重地交错。
猫叫持续了大约半分钟,逐渐减弱,最后消失了。
陆沉靠在门后,闭着眼,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。他睁开眼,透过门板上的猫眼往外看,走廊空无一人。
他刚松了口气,目光落在了地板上。
门缝里,不知什么时候,多了一张纸。
他捡起来,上面只有一行字,笔迹很淡,像泡过水:
“碗底的字,不是给你们看的。”
陆沉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。
不是给你们看的。
那是给谁看的?
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井。目光落向窗户下方,那里有一条老旧的排水管,生满铁锈,一直延伸到四楼。
“往下。”他低声说,“碗底刻着‘下’,不是提示我们往下走,是告诉老奶奶——送粥的人,在下面。”
他盯着那条排水管,忽然明白了。
304的窗户,就在他这扇窗的正上方。
“从窗户爬上去。”
陆沉缓缓说出了这句话。
规则三说电梯只能上不能下,所以坐电梯上四楼再走楼梯下来,危险加倍。规则里藏着危险,但所有规则加起来,都在把人往楼梯和电梯里逼。
只有一种路线,没人提过。
从天井外面爬。
苏婉之前分析过第三条路线,从301窗户出去,借助排水管爬到304的窗户。当时他以为只是规避楼梯和电梯的方案,但现在他明白了。
这不是备选路线。
这是规则留给活人的唯一生路。
他抬起头,看向天花板。
上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老奶奶,正在吃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