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黄昏永远一个样。
陆沉一夜没睡好,断断续续醒了好几次。每次醒来都听见天花板上有细微的动静,脚步声、拖拽声,还有谁滴落在木板上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在漏。
他和衣而坐,把昨晚的发现反复子脑子里过了几遍,最后决定先跟苏婉和陈山碰头。
七点整,三人再次在楼梯口会合。
苏婉把一份新画的路线图铺在地上,指着楼外的排水管:“从301窗户出去,窗台右下角有一根排水管。管道直径约二十厘米,锈蚀严重,但支架是铁制的,钉的还算牢。我们可以用手抓管道,脚踩窗户和空调外机支架,从三楼翻到四楼。301到304,直线距离约三米。”
“约三米。”陆沉重复了一句,“如果掉下去呢?”
“下面是天井地面,水泥地。五层楼高度,摔下去大概率会散架。”苏婉说,“但这里是死后的世界。摔死会怎样,没人知道。”
陈山说:“我先试。我的能力能在短时间内抗住物理伤害,摔下去也不一定死。”
陆沉摇头:“你太沉了,排水管未必承受的住。我先去,我体重最轻,而且我能用回响之眼提前判断哪个落点安全。”
苏婉沉默了几秒,抬起头:“如果你在窗外遇到异常,怎么办?”
“我不会在窗外停留太久。”陆沉说,“先看一眼304的窗户,再决定怎么进。”
“我和你一起去。”苏婉说,“不需要爬上去,我可以在下面观察你的位置,给你指路。”
陈山皱眉:“我也可以上去。”
“你在走廊警戒。”陆沉做了决定,“如果四楼的’花姐‘下来,或者猫叫了,我们需要有人守住退路。”
陈山看了他两秒,点头。
计划定了。
陆沉回到301,走到窗前。
这是他第一次认真观察这扇窗。老旧的铝合金窗框,玻璃灰蒙蒙的。窗台边缘有四个小小的金属挂钩,锈迹斑斑,像是以前有人在窗户外晾过东西。他推开窗,黄昏色的光没有任何温度,照在手臂上,像浸在温水里。
窗外的天井呈长方形,四面都是窗户,像一口深井。往下看,地面铺着石板,缝隙里长出几丛枯黄的野草。他看见了几个废弃的花盆、一把折断的扫帚,还有一滩深褐色的印记。
他探出身,看向斜上方。
304的窗户就在正上方偏左的位置,约三米。窗内拉着暗红色的窗户,密不透光,看不到里面。窗台比他的窗台宽一些,边缘放着一个空花盆。
排水管在301窗户右边约四十厘米处,从上到下贯穿整栋楼。管身上爬满锈迹,几处接头的地方似乎在渗水。墙面被洇成了暗黄色。
苏婉的声音从隔壁传来:“你右边,那根排水管。支架在每层窗台上方约五十厘米的位置,一共三段可以借力。你从窗台出去,踩第一个支架,然后抓管道,上到第二个支架,再翻上304窗台。距离比你想象的短,但要小心管道会晃。”
陆沉爬上窗台,蹲在窄窄的床沿上,手握住排水管。铁管入手冰凉,上面的锈渣簌簌往下掉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身体移除窗台,右脚踩到了第一个支架。指甲嘎吱响了一声,但没有松动。他接着惯性把左脚也带了过去,整个人贴在排水管上,像一只巨大的蜘蛛。“怎么样?”苏婉的声音从隔壁传来。
“稳。”陆沉短促的应了一声。
他向上伸手,抓住了第二个支架,双臂发力,身体一寸寸往上挪。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鞋底在锈蚀的管道上打滑,每动一下都能听见铁锈碎裂的细小声响。
快到304窗台时,他的脸已经到了那扇暗红色窗帘外面。
窗帘遮得很严,但有一道窄缝,大约两指宽。从缝里看进去,只能看到室内的一角。陆沉不敢用回响之眼,怕污染值涨太快,他只能眯着右眼,努力从那道缝里辨认。
他看到了一个角落。
地板上有积水,反射着微光。墙壁上挂着一幅泛黄的照片。一根绳索从天花板垂下来,末端打着一个绳圈,轻轻晃动。
然后是声音。
从窗内传出来的,很近,像是有人站在窗帘后面,贴着玻璃,轻声呼吸。
陆沉屏住气。
那个呼吸声很有节奏,一吸一吐,像在数数 。他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,穿过玻璃和窗帘,钻进他的耳朵:
“今天不是送过了吗?还来做什么?”
陆沉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。
窗帘后面,一只眼睛突然贴上了那道缝,死鱼一样,眼白多,眼仁小,瞳孔灰白,直勾勾地和他对视。
“你看的见我。”那只眼睛说。
陆沉没有动,也没有回答。他想起规则二的补充:不要看她的脸。
可是现在,他和她,只隔着一道玻璃,一道窗帘,一只眼睛的距离。
他的左眼剧烈的跳动起来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。他咬紧牙关,拼命压住开启回响之眼的冲动。
“下来。”苏婉的声音从下面传来,很轻,但很清楚,“她在看你。”
陆沉的手指开始发麻。
不是幻觉。
四楼走廊那头,也有人走到了窗边。
一张脸出现在304隔壁,402的窗户里。
花姐。
她笑嘻嘻地趴在窗台上,冲陆沉招手。
“爬这么高,小心摔下去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摔下去,就变成天井里的花肥了。”
陆沉没看她,目光死死锁在304窗帘后的那只眼睛上。那只眼睛还在盯着他,一眨不眨,像在等他做决定。
“粥……不是你们煮的。”窗帘后的声音慢悠悠地说,带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笑意,“是老楼长煮的。老楼长早就死了。你们拿死人的粥来打发我。”
陆沉心下一凛。
电梯里出现的那碗粥,是“老楼长”煮的。老楼长早就死了。死人煮的粥,装在碗里,从电梯送到三楼,碗底刻着“下”字。
他问:“老楼长住在哪?”
窗帘后的那只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你很快就会知道了。”
窗帘“唰”地拉紧,那只眼睛消失了。
同一时间,陆沉抓着的排水管突然猛地一晃。上面的铁支架发出金属断裂的脆响,整根管道向外倾斜。
“陆沉!”苏婉尖叫。
他来不及思考,全力跃出。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,双手扣住了304的窗台边缘。他整个人悬在三楼与四楼之间,脚下是五层楼深的天井。
而下面的地面上,那些石板缝隙里,无数只枯黄的手从地下伸出来,在空中胡乱抓握。
陆沉感觉到了风从耳畔掠过。
很冷。
他抬头,看见苏婉从301的窗户探出身,满脸焦急。陈山也已经冲进301,正朝窗外看。
“抓住我!”苏婉伸下一只手。
距离太远了。
陆沉感到手指在窗台边缘一点点滑脱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那些地下伸出来的手越来越长,像在等着他的血。
“苏婉。”他说,声音出奇的平静,“告诉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规则里,哪一条说摔下去会死?”
苏婉愣住。
规则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,没有任何一条,提到天井。
“没有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陆沉闭上眼,松开了手。
他坠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