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明月没有因为顾六的死表现出惊慌。
她把船账重新翻到那一页,先看记录,再看前后几趟同一条船的吃水,最后才抬头问:“县衙当时收粮,有没有复称?”
赵文德说:“抽了两船。”
“哪两船?”
赵文德叫人拿来验收底册。
答案很快出来。
第一条和第三条。
偏偏没有第二条。
顾明月轻轻敲了敲账页:“真巧。”
这女人说话不绕弯,连对县衙也一样。赵文德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,皱眉道:“抽哪条是仓大使临时点的。”
“所以我说巧,没说赵主簿动了手脚。”
“你这张嘴倒省解释。”
“做生意,解释多了显得心虚。”
沈砚第一次觉得赵文德碰上了个比自己更不怕他的。
顾明月把账册推回来:“广顺七号若真只吃水三尺一,少装的不会是十石二十石。具体多少得看当日水位和船况,但至少少了一百石。”
“一百石?”郑老三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可能更多。”
沈砚问:“你们船行为什么没发现?”
“发现了又如何?”
顾明月看他一眼。
“我们在府城接的是封好的粮。承运文书写多少,我们送多少。船头只负责别沉船、别搁浅,不负责替官府重新验粮。况且那几日水灾,码头天天催船,谁会为了船浅半尺主动停下来得罪押粮的人?”
现实得让人无话可说。
沈砚心里却更清楚了。
流程里每个人都只负责自己那一段,于是最容易出现一种局面:所有人都“按规矩办了”,最后货却少了。
他问顾明月:“顾六死前有没有异常?”
“喝酒多了算不算?”
“以前也喝?”
“喝,但没醉到往河里栽。”
“欠债呢?”
“欠我家十二两。”
“赌?”
“给他娘看病。”
顾明月答得很快,显然对自家船工的情况并非毫无了解。
“他死后家里呢?”
“我父亲免了债,又给了三两烧埋银子。”
“谁去办的?”
“我。”
沈砚停了一下:“他家里有没有突然多出钱?”
顾明月眯起眼:“你怀疑他收了钱?”
“我怀疑所有能解释这半尺水的人。”
“也包括我?”
“包括。”
郑老三咳了一声,像在提醒沈砚别把刚来的证人得罪死。
顾明月却笑了:“行。那我也怀疑你。账上是你的签押,人是你经手,结果你一掉河,突然什么都看明白了。沈书手,你要是查不清楚,最像贼的还是你。”
她停了一下,又道:“不过我做买卖有个习惯。别人说自己清白,我一般不听;我只看他敢不敢把自己的账摊开。顾家的船账我今天带来了,你的账呢?”
沈砚指了指县衙那几摞册子:“我的账正在把我送进牢里。”
“那确实比我的难看。”
“所以咱们至少有一个共同目标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都想知道是谁让我们看起来像贼。”
这句话让顾明月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她没有再斗嘴,起身说:“顾六的遗物还在他家,我带你们去。”
赵文德却没让沈砚去。
“你留县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还是嫌犯。”
“刚才不是还让我查?”
“让你看账,不等于让你满城乱跑。”
赵文德指了指桌上的册子:“而且你还有件事没做完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把三条船到底可能少多少粮,给我算出来。”
没有电脑,没有电子表格,甚至没有统一到小数点后的测量数据。
沈砚只能根据顾家船账过去二十多趟载重与吃水的对应记录,粗略建立一个关系。他不敢写现代公式,只把同一条船不同载重列成两栏,再找相近水位的记录做对照。
一个时辰后,他给出范围:广顺七号大概少装一百二十到一百七十石。
“这么宽?”赵文德不满意。
“船不是秤。”沈砚说,“人、酒水、木料、河水深浅都会影响。能锁到这个范围已经不错。”
“那剩下六百多石呢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赵文德看他:“你倒诚实。”
“不会的事硬说会,容易掉第二次河。”
傍晚时,顾明月和郑老三回来了。
他们从顾六家带回一个油布包。
里面没有银子,没有密信,只有一只旧木牌、一把短刀和三张船脚结算单。
顾明月说:“他老婆记得,顾六回来那晚喝得很厉害,一直说‘我只管开船,少不少关我屁事’。第二天有人找过他,但她没看清是谁。”
沈砚拿起那三张结算单。
前两张没有异常。
第三张是送赈粮那趟。
【广顺七号船脚单。】
【六月二十九结算。】
【银一两八钱。】
【附加收受:银十两。】
沈砚的心跳了一下。
他仔细看纸面,没有任何十两银子的记录。
外挂显示的“附加收受”显然不是写在单上的,而是这张单据与那笔钱发生过某种直接关联。
“十两银子。”他脱口而出。
顾明月立刻看他:“什么?”
沈砚意识到自己快了半拍。
“我说,如果有人要买顾六闭嘴,十两银子够不够?”
“对他来说够。”顾明月说,“差不多一年工钱。”
“他家有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也许花了,也许藏了。”
沈砚把结算单放下,没有再碰。
他需要能公开证明的证据,而不是只有自己看得见的提示。
“顾六平时把钱放哪儿?”
“他老婆说,家里钱都塞在灶台后一个瓦罐里。”
“搜过?”
“有几百文。”
“别的地方呢?”
顾明月想了想:“船上。”
“船还在?”
“广顺七号停在南埠,最近漏水,在修。”
沈砚站起身:“赵主簿,我想去看船。”
赵文德这次没有立刻拒绝。
几个人赶到南埠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船被拖上浅滩,两个木匠正在换船腹的一块烂板。
沈砚不懂古船结构,只能跟着顾明月。她显然熟悉得多,先问木匠拆过哪些板,又让人把顾六常睡的船舱翻开。
床板下什么都没有。
柜子里也只有旧衣。
郑老三失望地踢了踢船帮:“十两银子总不能长腿。”
顾明月忽然说:“船头藏私钱,谁会藏睡觉的地方?”
她走到船尾,用短刀撬开一块活动木板。
里面掉出一只油纸包。
郑老三眼睛一亮。
包里不是十两。
是六两四钱银子,还有一张当票。
当票上写着:六月二十八,典当银镯一对,得银三两六钱。
加起来,正好十两。
可这意味着更怪的一件事。
如果顾六收了十两封口钱,为什么这十两里有三两六钱,是他自己典当妻子的银镯凑出来的?
沈砚盯着那张当票,突然意识到方向反了。
这不是别人给他的十两。
是顾六自己凑出的十两。
他拿起油纸包,指尖很快浮出一行信息。
【六月二十九,交付银十两。】
【收受地点:西市永利赌坊后门。】
顾六不是收钱。
他是给了别人十两。
一个穷船头,在送完赈粮以后,倾尽积蓄又当掉妻子的镯子,凑十两银子送去赌坊后门。
他在买什么?
或者说,他在赎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