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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11 08:38:51

当晚,沈砚没回家。

不是赵文德好心给他安排了住处,而是案子没弄清之前,他仍算嫌疑人。区别只在于没被扔进牢房,而是睡在粮房旁边一间堆旧册子的值房里,门外坐着郑老三。

“别想着跑。”郑老三抱着刀说。

“我现在跑,岂不是帮他们省事?”
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
“郑三哥。”

“有屁快放。”

“八百石粮,要多少车?”

郑老三愣了:“你问我?”

“你常跑码头,比我清楚。”

郑老三算了算:“车不好说。骡车装得少,牛车装得多。走水最方便,一条中等粮船,装个百来石不难。”

“那八百石至少要好几条船,或者来回很多趟。”

“废话。”

“这么多粮从官仓到东平码头,会不会过桥?”

郑老三这次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
官仓在县城北侧,东平码头在城东南。若走陆路,最省力的路线必须经过永济桥;若走水路,则要从北河口放船,经城内水门转到东河。

无论哪条路,都不是悄悄背两袋米就能过去。

第二天一早,沈砚请求查永济桥的车脚簿和水门开闸簿。

赵文德一边喝粥一边看他:“你昨晚没睡?”

“睡了。”

“眼睛跟鬼似的。”

“那是被八百石粮压的。”

赵文德哼了一声,还是给了手令。

桥口没有专门为每辆车做完整登记,但过大宗货物要交脚钱,收钱的皂隶会按车数、货类留粗簿。沈砚从初六翻到初九,没有找到任何足以运走八百石的异常车队。

水门也一样。

初六到初九,夜间开闸两次,一次是放三条鱼船,一次是陈家两条空船回东河。记录看起来干干净净。

“那粮难道飞过去的?”郑老三问。

沈砚盯着“陈家空船”四个字。

“空不空,是谁写的?”

“水门的小吏。”

“他上船看过?”

“那谁知道。”

两人去了水门。

管闸的是个老卒,姓蒋,五十多岁,听说查七月初七那晚的船,想了很久才说:“陈家的两条船确实过了。我记得,因为他们嫌开闸慢,给我塞了十几个钱。”

“船是空的?”沈砚问。

“看着吃水浅,应该空。”

“什么船?”

“平底粮船。”

“船上盖篷没有?”

“盖了半截。”

“既然盖篷,你怎么知道空?”

蒋老卒被问烦了:“我干了二十多年,还看不出船有没有货?真装八百石,船都得沉半截。”

“若装一百石呢?”

“那也能看出来。”

沈砚没有继续争。他蹲到闸边,看见系缆石上留着几道新磨痕。外挂对这种东西能给的信息很少,但他还是试着碰了一下。

【七月初七夜,系船二次。】

【第一次:轻载。】

【第二次:轻载。】

确实轻载。

陈家的粮不可能靠这两条船运过去。

回县衙的路上,郑老三有点丧气:“桥没车,河里也没船,你三号仓那一百多石粮哪来的?”

“从别处来的。”

“哪儿?”

“这就是问题。”

沈砚忽然停下脚步。

如果三号仓里的官袋确实在初七装过赈粮,但没有从县城官仓经过正常陆路和水路运过去,那么只有两种可能。

第一,粮从官仓走了其他隐蔽路线。

第二,那批粮根本不是从官仓出去的。

他更倾向第二种。

“官仓最近一次大批收粮是什么时候?”

郑老三不知道。

赵文德知道。

水灾以后,府里调拨三千石赈粮,其中一千五百石直接由安丰县城官仓接收,余下分到周边几个临时仓。账面上八百石失踪,就是从县城这一千五百石里少出来的。

沈砚问:“入仓的时候怎么验?”

“斗量、抽袋、记数。”

“谁验?”

“粮房、仓大使,还有押运的人。”

“每一袋都量?”

赵文德像听见笑话:“三千石粮,你每袋都量,灾民先饿死了。按船、按批抽验,够数就入。”

这就对了。

现代仓储里叫抽检。

抽检本身没问题,可只要负责装货、验货、记账的人互相串通,就有巨大空间。

沈砚要求看六月底那批赈粮的入仓底册。

底册比出仓册厚得多,除了总数,还有每条船的装载数、经手人和抽验记录。三条船共一千五百石,数字严丝合缝:五百一十二石、四百八十六石、五百零二石。

沈砚看了一会儿,突然觉得这三个数字太漂亮。

不是整五百,显得像真实称量;加起来又正好一千五百。

“谁送的粮?”

赵文德指了指落款:“府里委的承运商。”

沈砚看到一个名字。

广顺行。

“这家也是陈家的?”

“不是。”赵文德说,“顾家的。”

“顾家?”

“安丰做船运的顾家。跟陈家抢了十几年生意,真要说他们俩合伙,我倒宁愿信你会飞。”

沈砚想了想:“顾家现在谁管这批账?”

“顾老爷病着,近半年是他女儿在管。”

“女儿?”

赵文德瞥他一眼:“怎么,女人不能算账?”

“能。”沈砚说,“我只是想见见。”

“你现在这个身份,还挑人见?”

“我是想问她,三条船到底装了多少。”

赵文德沉默片刻,让人去请顾家管事。

来的却不是管事。

半个时辰后,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子走进粮房,身后只跟了个老仆。她穿得不华贵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进门先看赵文德,再看沈砚。

“谁怀疑我顾家的船少装了粮?”

声音很平,不客气也不慌。

赵文德指了指沈砚:“他。”

女子打量了沈砚一遍:“就是那个掉河里没死的书手?”

郑老三在旁边憋笑。

沈砚点头:“沈砚。”

“顾明月。”

她把一册薄账放到桌上。

“你要问船,我把船账带来了。不过先说清楚,广顺行只管把府城拨下来的粮运到安丰,装多少、封多少,是府城那边交货时定的。我们赚的是运钱,没兴趣为了几百石粮砸自己的船号。”

沈砚翻开船账。

顾家的账比县衙细得多。

每条船除了官面上的装载石数,还记了吃水、脚夫数、停靠时间、给船工发的酒钱,甚至哪条船补过几块板、哪一趟多买了两坛水,旁边都有小字。

赵成看得咋舌:“你们一个船行,记这些做什么?”

顾明月把折扇往桌上一搁:“因为船沉了,县衙最多写一页公文,我家赔的是一条真船。”

她翻到去年冬天的一笔:“这条船那次多吃水两寸,我父亲以为船底进水,停了半日。后来发现是船工私带了两百斤腌鱼。从那以后,每趟都记。”

“船工没意见?”沈砚问。

“有,骂我爹抠门。”

“你呢?”

“我比他更抠。”

顾明月说得一本正经,郑老三没忍住笑了一声。她也不恼,只把账往沈砚面前推了推:“做生意的人若连自己的船到底装了多少都不知道,早晚不是被河吃了,就是被人吃了。”

沈砚看了她一眼。顾明月能把账主动带到县衙,显然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胆子大,而是很清楚这批赈粮只要查出承运有问题,顾家十几年攒下来的船号招牌同样会被拖进去。

“你不怕最后查成顾家少运?”他问。

“怕,所以我才自己来。别人替我解释,我更怕。”

他越看越慢。

三条船的账面装载合计一千五百石,可其中第二条船“广顺七号”到安丰时的吃水标记,明显比平时载四百八十石要浅。

“这个‘三尺一’是什么意思?”沈砚问。

顾明月看了一眼:“船尾水尺。满载四百八十石左右,应在三尺六到三尺八。那天水急,可能有误差。”

“差半尺正常吗?”

“不正常。”

她回答得很快。

赵文德抬头。

顾明月自己也意识到了,伸手把账册拿过去,盯着那一行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这笔不是我记的。”

“谁记的?”

“船头顾六。”

“人在哪?”

顾明月的神色第一次有了变化。

“死了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送粮回来第四天。”

“怎么死的?”

“喝醉了,掉进河里。”

屋里没人说话。

沈砚忽然觉得安丰县的河有点忙。

一个书手掉进去。

一个船头也掉进去。

而那八百石粮,直到现在还没见影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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