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四的信写得很急,墨迹却一点都不乱。
沈砚站在粮房门口看完第一遍,就知道麻烦大了。
信里说,沈砚在七月初六找到他,告诉他陈氏粮行愿意高价收一批官仓陈粮,让钱四帮忙改账。八百石赈粮其实是沈砚私下调走,钱四只是受胁迫替他补录。如今事情败露,钱四“羞惧难当”,不敢再见同僚,要带妻儿远走。
每一句都很像一个小吏在恐惧之下写出来的自白。
尤其巧的是,钱四跑了。
死人不会说话,逃犯也差不多。只要县衙抓不到他,这封信就可以替他说任何话。
郑老三在旁边骂了一句:“这孙子跑得倒快。”
赵文德没有骂,脸比刚才在三号仓更沉。他把信放回桌上:“钱四家里去过没有?”
“去了,人也空了。”书吏回答,“邻居说他媳妇午前还在晒衣裳,半个时辰后就没人了。”
“城门呢?”
“已经叫人去问。”
沈砚没有参与发号施令。他盯着钱四的桌子看。
桌上很干净,砚台洗过,笔也收进笔筒,像一个准备长期离开的人提前整理过。可右边压纸石下还放着两张没誊完的仓册底稿,其中一张只写了一半。
如果钱四早就计划逃跑,为什么连自己日常要抄的东西都没处理完?
如果是临时跑,又为什么来得及写一封如此完整的“认罪信”?
“我能看看他的东西吗?”沈砚问。
赵文德瞥了他一眼:“别碰坏。”
沈砚先拿起那封信。
外挂没有反应。
他集中注意力,盯着“最近书写”这个念头,片刻后才有字浮现。
【纸张:县衙公纸。】
【书写:今日午前。】
【书写者:钱有常。】
钱四本名钱有常。
这封信确实是他自己写的。
沈砚心里没有放松,反而更警惕。如果是伪造,事情还简单;本人写,意味着他要么真的参与了,要么被迫配合。
他又碰了砚台。
【今日使用者:钱有常。】
【今日使用者:未知。】
未知。
他第一次看见这种提示。
“万物有账”并不是全知。它不知道,或者说不能确认的东西,会直接给出未知。
沈砚把注意力转向那块压纸石。
【青石镇纸。】
【今日移动三次。】
【最近接触:钱有常、赵成、未知。】
赵成是粮房另一个书吏,三十来岁,出了名的嘴碎,此刻正站在门边伸着脖子看。
沈砚转头:“赵成,你今天碰过钱四的镇纸?”
赵成一愣:“我?我上午借过一次啊,我那张纸老卷边。”
“还有谁来过?”
“粮房一天进进出出那么多人,我哪记得。”
“午前。”
赵成皱着眉想了半天:“陈家的人来过一个。”
赵文德立刻问:“谁?”
“不是陈二爷,是他身边那个管事,瘦高个,姓胡,好像叫胡七。他说要找三号仓去年借仓的旧契,我还笑他,大热天跑来翻去年的纸。”
屋里安静了片刻。
三号仓。
又是三号仓。
赵文德立刻让郑老三去找人。
沈砚却没急着把矛头全指向陈家。他翻了翻钱四未完成的底稿,看见其中一张写的是西门仓七月初十粮耗。账面上登记雨损二十三石,虫损四石半。
“县里这几日下过大雨?”他问。
赵成说:“初七下过一阵,不算大。”
“西门仓漏得厉害?”
“去年修过。”
沈砚把这张纸压在旁边。
仓损当然可能是真的,可在八百石大账出问题的时候,一笔二十三石的雨损就值得多看一眼。
现代供应链里最常见的作弊,从来不是把一整车货凭空消失,而是分摊到报损、退货、调拨、盘差、包装损耗里。每一项都合理,合起来才吓人。
“赵主簿,我想看过去半个月所有仓损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赵文德皱眉:“你先把钱四的事说清楚。”
“钱四跑了,光靠猜抓不回来。但账不会跑。”
这句话让赵文德抬了抬眼。
“给他。”
赵成不情愿地搬来三摞册子。
沈砚没有一本本细读。他先把半个月里所有“雨损、霉损、虫损、袋破、转运撒漏”的数字抄到一张纸上,再按仓分列。毛笔写数字很慢,他索性用原主习惯的算筹记法配合阿拉伯数字的思路,在旁边写了几组简化标记。
赵成看了一会儿,忍不住问:“你画的什么鬼符?”
“懒人写法。”
“看得懂吗?”
“我看得懂就行。”
半个时辰后,沈砚停笔。
西门仓,半个月报损六十八石。
北仓,四十一石。
南小仓,三十七石。
数字单看都不夸张,可奇怪的是,损耗最高的几天,恰好集中在七月初六到初九。
而且每次都是十九石、二十三石、十七石这种不太引人注意的数字。
四天合计,一百一十六石。
沈砚把纸推到赵文德面前:“如果三号仓称过的稻米约一百五十石,再加这几天突然多出来的一百多石损耗,已经接近三百石。”
赵成不服:“仓里报损跟陈家有什么关系?下雨发霉还能怪陈家?”
“当然不能。”沈砚说,“所以要看原粮。”
“报损的都处理了。”
“怎么处理?”
“霉得轻的发牲口料,重的倒掉,有些卖给酒坊。”
“谁收的?”
赵成张了张嘴。
赵文德替他回答:“有几笔,也是陈家的车来拉。”
屋里又安静了。
沈砚却没有兴奋。
太整齐了。
如果三号仓、报损、钱四失踪全都直接指向陈家,那幕后的人要么蠢得惊人,要么陈家本身就是专门摆在台面上的一层。
郑老三很快回来,带来的消息更糟。
胡七没找到。
陈家的人说他中午以后就没回粮行。
“两个一起没了?”赵文德冷笑,“倒巧。”
郑老三还带回来另一件事。
城门那边查到,午后有一辆骡车出了南门,车上坐着一对夫妻带个孩子,路引登记的姓钱。
“追吗?”
“追。”赵文德说,“沿官道追,先发人去前面驿铺问。”
沈砚忽然问:“他们带多少行李?”
郑老三一愣:“守门的说两只箱子,一个包袱。”
“两只箱子?”
一个粮房小书吏,临时逃命,能有两箱东西,还坐骡车。
“他家平时有骡车?”
“哪有。”赵成说,“钱四穷得很,去年儿子看病还问我借过二钱银子。”
沈砚拿起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
信里有一句:这些年蒙主簿照拂,无以为报,唯愿妻儿平安。
他忽然问:“钱四的儿子多大?”
“七岁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钱顺。”
沈砚看着最后那句“唯愿妻儿平安”,心里有了另一种解释。
这不像告别。
更像有人让他明白,不配合,妻儿就不会平安。
他把信折好,递给赵文德。
“如果追上钱四,别先把他当犯人。”
赵文德冷声问:“那当什么?”
“当证人。”
“你倒替他开脱。”
“不是开脱。”沈砚说,“一个真准备带着妻儿逃命的人,会尽量带钱、带衣裳、带路引。他却还特意留下封信,把所有罪都推给我。若他真恨我,为什么早不说,非得等我们刚从三号仓回来才跑?”
郑老三摸了摸下巴:“像是有人知道你们去查仓。”
赵文德脸色变了。
从他们决定去三号仓,到钱四消失,中间不到一个时辰。
知道的人不多。
这意味着县衙里还有人往外递消息。
沈砚忽然觉得,原主掉进河里可能不是最危险的一次。
真正危险的是现在。
因为以前的沈砚只是个可以扔掉的替罪羊。
而现在,他开始顺着账往回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