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文德没有立刻答应。
让县衙的人去搜陈氏粮行的仓,不是他说一句“去”就能像抓个街头赌徒那么简单。陈家不是官,可陈家每年替县里收粮、借仓、垫运费,县里几任主簿都跟他们打过交道。账可以查,仓也不是不能看,但一个刚从河里捞上来的嫌犯随口一指,主簿就带人撞上门,传出去先丢的是县衙的脸。
沈砚看得出他的顾虑,于是补了一句:“不用搜整个仓,只找甲三一到甲四六。若没有这十六只袋子,学生认错。”
“若有袋子,里头却不是官粮呢?”
“那就更该看看。”
赵文德抬眼看他:“你现在倒比以前会说话。”
沈砚心里一顿。
原主是什么样的人,他只能从零碎记忆里拼出个大概:谨慎,寡言,做事细,却不太会争。这样的人最适合当书手,也最适合在出事以后被推到前面。
“死过一次,总得长点心。”沈砚说。
赵文德没再问,只叫郑老三带上四个差役,自己也换了件便服。一行人从县衙后门出去,没有敲锣,也没有提前递话。
东平码头离县衙不到半个时辰。陈氏粮行的三号仓靠河,门口挂着一块褪色木牌。看仓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胖掌柜,姓陈,叫陈福生,是陈家旁支。他看见赵文德,先是一惊,随后立刻堆出笑:“赵主簿怎么亲自来了?这边灰大,您先到前头喝茶,我叫伙计——”
“不开茶。”赵文德说,“找十六只麻袋。”
陈福生脸上的笑没掉,只是停了一瞬:“哪十六只?”
“甲三一到甲四六。”
这回停得更明显了。
沈砚站在后面,看见他右手下意识捏了一下袖口。
“官仓旧袋吧?”陈福生很快笑起来,“前阵子县里处理了一批破袋,我们粮行买过。袋子又不是粮,拿来装豆子装糠都能用。”
“有没有,先找。”
仓里堆着几百只麻袋,想从中找十六只并不容易。陈福生叫两个伙计翻,动作很慢,嘴上还不断解释,说仓里近日货多,编号都乱了。
沈砚没有催。
他走到靠墙那排袋子前,随手碰了一只。
【陈豆,六月二十八入仓。】
【最近搬运:西平码头。】
又碰一只。
【高粱,七月初三入仓。】
【最近搬运:陈氏粮行南仓。】
第三只没有字。
第四只也没有。
他很快发现,“万物有账”并不是碰什么都响应。只有他真正想追索某件事,信息才会浮出来,而且连续使用后,额角那股熟悉的钝痛又出现了。
他收回手,不再乱试。
过了约一刻钟,一个差役突然喊:“这儿有个甲三九!”
那只麻袋压在最下面,袋身脏得发黑,墨字已经晕开,但“甲三九”还能辨认。
郑老三把上面的袋子挪开,又从里面拖出三只同样编号的旧袋。陈福生站在一旁,神情反而放松了:“我就说嘛,旧袋子。赵主簿若喜欢,全拿走都成。”
赵文德让人解开袋口。
里面是豆子。
再开第二只,是麦麸。
第三只,还是豆子。
郑老三回头看了沈砚一眼,像在说你这回要倒霉了。
陈福生叹气:“诸位官爷,咱陈家做的是正经买卖。官仓淘汰的袋子,给了钱买回来再用,总不能也犯法吧?”
沈砚没接话。
他蹲下去,伸手摸了摸甲三九的袋口。
信息浮现得很慢。
【官仓赈粮袋,五月制。】
【七月初六,装稻米。】
【七月初七,抵东平码头三号仓。】
【七月初八,原粮卸出。】
【七月初八,重新装豆。】
沈砚的指尖停住。
袋子确实装过赈粮。
但现在粮没了。
他继续看袋口,忽然注意到封绳被重新打过结。官仓的绳结是双扣,原主记忆里每个粮房书手都认得。眼前这只却用的是普通船户常用的活扣,只是外面故意缠了一层旧麻绳,远看像官仓原封。
这东西不需要外挂也能解释。
“赵主簿。”沈砚把袋口提起来,“县里出仓封粮,用什么结?”
赵文德低头一看,脸沉了。
郑老三也蹲下来:“这不是官结。”
“旧袋子当然不是官结。”陈福生马上接话,“粮卸了,我们自己装豆子,难道还得照官仓的法子封?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沈砚抬头,“所以我再问一句,这批旧袋子是谁卖给你的?”
“县里淘汰的。”
“谁经手?”
陈福生迟疑了一下:“粮房的人。”
“哪个?”
“那我哪记得?”
沈砚从袋底摸起,一寸寸往上,忽然在麻布侧边摸到一块硬东西。他把袋子翻过来,内侧粘着半片红泥封印,只有指甲盖大小,已经被豆粉盖住。
赵文德一把拿过去。
红泥上还留着半个“赈”字。
陈福生的脸终于变了。
官仓淘汰旧袋时会割掉封签,绝不会把仍带赈粮泥印的整袋卖出去。更何况封印是在袋内侧,说明有人换粮以后翻过袋口,没注意把残印卷了进去。
“陈掌柜。”赵文德的声音冷下来,“你再想想,这袋子是谁卖你的。”
陈福生张了张嘴,额头开始冒汗:“我……我真不清楚,底下伙计收的。”
“那就把收货账拿来。”
“账在东家那里。”
“谁是东家?”
“二爷。”
“陈廷瑞?”
陈福生没说话。
这个名字一出来,连郑老三都收起了笑。
陈廷瑞是陈家二房的掌事人,三十五岁,秀才出身,没有做官,却常年替陈家管账管粮。原主见过两次,印象里说话温吞,见谁都客气,从不亲自搬一袋粮,却知道陈家每个仓每天进出多少。
赵文德让人把找到的四只袋子全部封起来,又命差役继续翻。
最后十六只编号袋找齐了十四只。
十四只里,没有一粒赈粮。
却有十一只还残留官仓红泥封痕。
临走前,陈福生终于忍不住:“赵主簿,袋子能说明什么?有人拿官袋装过粮,不代表粮进了陈家。码头上转手的袋子多了,您总不能因为几块泥,就说八百石粮在我们这儿。”
赵文德没回答。
因为他说得对。
十四只袋子,只能证明这批官袋确实在七月初七前后到过三号仓,也证明陈福生刚才撒了谎,但离“八百石赈粮进了陈家”还差得远。
沈砚走出仓门时,回头看了一眼门边的地磅。
明代当然没有现代地磅。
那是一杆平码头常见的大木秤,专门称整担粮货。秤梁很旧,秤砣却异常干净,像刚被擦过。
他停了一下,伸手碰上那枚铁秤砣。
【七月初七使用三十六次。】
【七月初八使用四十二次。】
【最近称量:稻米。】
【单次均重:二石上下。】
沈砚的太阳穴猛地一跳,他立刻收手。
十四只袋子可能是巧合。
可两天里称过近八十担稻米,不是。
他算了一下,最多一百六十石左右。
八百石还差得远。
但这已经不是一根线头,而是一截露在外面的绳子。
回县衙的路上,赵文德忽然问:“你怎么知道找这些袋子?”
沈砚早就想过这个问题。
“旧仓单夹错了地方,我以前抄账时见过编号。”
“以前怎么没说?”
“以前没想到自己会因为这笔账掉进河里。”
赵文德看了他片刻,没有追问。
快到县衙时,他才淡淡说了一句:“沈砚,你最近真是突然长了心眼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若你只是比以前聪明,我还能用。”赵文德看着前方,“若你知道得太多,却解释不清自己怎么知道的,那就不一定是好事了。”
沈砚听懂了。
这是提醒,也是警告。
他还没来得及回话,县衙门口已经跑出来一个书吏,脸色发白。
“主簿,出事了。”
赵文德皱眉:“又怎么?”
“粮房的钱四不见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就刚才。”
书吏咽了口唾沫。
“他桌上还留了封信,说八百石粮的账……是沈砚逼他改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