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沙被石门挡住,风在入口处打着旋,发出呜咽般的低响。
吴悟抱着头栽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。
头骨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入,每一寸神经都在疯狂灼烧。
他死死咬着牙关,口腔里迅速漫开浓郁的铁锈味。
指缝间渗出来的冷汗,瞬间浸湿了脚边的石缝。
血色微光从石门缝隙里渗出来,映着他抽搐的轮廓。
周围同来觉醒的少年发出几声低低惊呼,没人敢靠近这诡异的变故。
阿虎伸手想去拉他,被一旁领队的遗迹探索团老兵一把拽住,老兵粗糙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"别碰他,这是觉醒时触动了深层神魂,碰了只会害死他。"
剧痛一波波冲刷着吴悟的意识,原本碎片化的记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拼凑。
那些不属于这十六年人生的画面,一个个在他脑海中炸开。
他看到了钢筋水泥的高楼大厦,看到了车水马龙的街道。
看到了自己在电脑前敲打着代码,窗外是明媚的阳光。
空气里没有铁锈味和腐臭味,天空是真正的蓝色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他根本不是这个世界原生的人,他来自一个叫做地球的地方。
一次熬夜加班后的猝死,让他的灵魂穿越到了这个诸神陨落的末世。
成为了神墟百年以来第一个降生的婴儿。
那些零碎的片段不断完整,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。
彻底冲垮了十六年建立起来的认知,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穿越醒来。
躺在贫瘠的村头破庙里,看着铅灰色的天空茫然无措。
他想起自己被村里老光棍收养,靠着挖野菜啃树皮活到十岁。
养父出门挖药材遇到诡异,只带回来半只染血的袖子。
他想起自己十五岁加入神墟守卫军,靠着一身力气混饭吃。
等着十六岁这年进入神灵遗迹,碰碰觉醒的运气。
一切都和他十六年来经历的一模一样,可在这层记忆之下。
还压着整整一百年的血与火,恨与痛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穿越后,也是这样站在神灵遗迹入口。
觉醒出了极低的灵根资质,本来只能当个最低级的杂役。
却在无意间踏入了没人敢进的遗迹深处,得到了地藏神位的传承,修行了地藏渡魔心经。
他想起自己加入斩鬼队,在北方荒原的雪地里和诡异厮杀。
冰寒的风刮得脸生疼,诡异身上散发的腐臭味钻进鼻子。
战友的鲜血溅在他手上,滚烫得吓人。
他一次次用渡魔心经吸收诡异的力量,承受着灵魂被撕扯的剧痛。
眼睁睁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,被诡异啃得只剩下骨头。
他把他们残留的碎骨收起来,埋在荒原的冻土下。
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变强,变强。
带着人类活下去,把诡异全都赶出去。
他想起自己遇到李明轩,那个和他一起在斩鬼队摸爬滚打的少年。
话不多,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帮他挡刀子。
吴悟那时候把他当成过命的兄弟,把自己得到的修炼资源分给一半。
带着他一起出生入死,从最小的队员一步步走到精英队长的位置。
后来李明轩想要加入天一门,也是吴悟拼了命帮他拿到了入门令牌。
他想起自己百年修为大成,成为神墟公认的下一任地藏。
所有人都称赞他心有大慈悲,能救万民于水火。
那时候轮回已死的消息渐渐传开,无数死去的灵魂无法转世。
被诡异当成食物吞噬,整个神墟人心惶惶。
吴悟看着那些失去亲人的百姓哭号,看着漫天飘荡的孤魂野鬼。
最终做出了决定——以身入地道,融合地道,修复轮回。
他记得那一天,整个神墟都在为他送行。
百姓们跪在城门口,哭声震得天地变色。
李明轩拍着他的肩膀说:
“你放心去,后方有我,我一定帮你稳住神墟,等着你回来。”
老道士也劝他,说这是九死一生的局,何必拿自己的命去换。
那时候的吴悟,心里装着苍生。
只想着只要能修复轮回,就算死了也值得。
他走进了深入地下万里的地道,地道里弥漫着腐朽的气息。
石壁上渗出冰冷的粘液,沾在皮肤上又痒又疼,耳边全是孤魂野鬼的哭号。
他一步步走到地道核心,那里就是轮回枢纽所在。
当他看到枢纽的那一刻,浑身的血液都凉了。
轮回早就枯死了。
哪里还有什么轮回枢纽,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虚无。
所有的法则都已经破碎,只剩下无数破碎的灵魂碎片在虚无里飘荡,被诡异的本源不断吞噬。
根本没有办法修复,从一开始,这就是一个死局。
就在他震惊错愕的时候,地道入口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,是好几个人。
吴悟艰难地转过身,因为他已经以身融合地道。
修为十成里去了九成,浑身都和石壁连在了一起,连移动手指都困难。
他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。
穿着天一门标志性的月白长袍,手里握着那柄吴悟送给他的青钢剑。
是李明轩。
"悟兄,好久不见。"
李明轩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,就像他们当年在斩鬼队营地里一起烤火聊天一样。
吴悟看着他,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。
"你怎么来了?我不是让你守住入口吗?"
李明轩笑了笑,往前走了两步。
青钢剑的剑尖轻轻点在地面,发出清脆的响。
"守住入口?悟兄,你都快死了,我守着入口干什么?"
他顿了顿,看着吴悟不敢置信的眼神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。
"你真以为,我甘心一辈子活在你影子里?”
“你天生就是神墟第一个降生的婴儿,所有人都说你有神灵气运,”
“你得到了地藏传承,所有人都捧着你,我呢?”
“我跟着你出生入死,到头来,所有人只记得你吴悟,谁记得我李明轩?"
吴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,他看着眼前这个认识了几十年的兄弟。
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"就因为这个?你就要背叛我?"
"当然不止。"
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李明轩身后传来,玄天长老拄着拐杖走出来。
一身道袍纤尘不染,脸上挂着仙风道骨的笑,
"吴悟,只要你把地藏渡魔心经交出来,老夫可以给你一个痛快,让你死得干净点。"
紧接着,又一个身穿锦袍的胖子走出来。
团扇轻轻摇着,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,正是当朝丞相魏忠。
"吴施主,轮回之主说了,只要你乖乖配合”
“死后你的灵魂还能有个全尸,不至于被嚼得连渣都不剩。"
轮回之主。
这四个字像是惊雷一样在吴悟脑子里炸开。
他原来一直以为,轮回枯死是诡异入侵导致的。
原来这一切的幕后黑手,是轮回之主本人?
李明轩握着青钢剑,一步步朝着他走过来,剑锋上萦绕着黑色的魔气。
"悟兄,别怪我,要怪就怪你占了不该占的神位。”
“今天,你的地藏神位是我的,你的传承是我的,连你这个躯壳,最后也会成为我进阶的养料。"
剑光闪过,冰冷的剑锋直接刺穿了吴悟的心脏。
剧毒顺着剑锋瞬间蔓延到全身,灵魂开始寸寸碎裂。
剧痛让吴悟眼前发黑,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头。
看向三个人身后的阴影里,那里站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。
穿着绣满轮回纹路的黑袍,一双眼睛像是黑洞一样,吞噬着所有光线。
那就是轮回之主。
原来他的穿越,他的重生,他的传承。
他以身入地道,一切都是轮回之主安排好的。
他不过是对方养出来的一具鼎炉,用来最后吸收力量的工具。
无尽的黑暗吞噬而来,灵魂碎裂的最后一刻,吴悟心里只剩下滔天恨意。
若有来生,他必定要让这三个叛徒血债血偿。
必定要撕开轮回之主的假面,让这个阴谋大白于天下。
若是……还有来生。
冰凉的石面贴着后背,吴悟猛地睁开眼睛。
剧烈地喘息着,肺里像是要炸开一样。
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,滴落在青石板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他抬起手,看着自己年轻而健壮的手掌。
皮肤紧绷,充满了活力,没有伤痕,没有老茧,和他百年生涯里那双沾满鲜血的手完全不一样。
他转动脖子,看了看周围,黄沙,石门,血色微光。
还有不远处站着一脸担忧的同村少年,以及神色警惕的探索团老兵。
一切都和他十六岁这一天一模一样,他还在神灵遗迹的入口。
还没有得到传承,李明轩还是天一门里风光无限的核心弟子。
玄天长老还在天一门里当他的德高望重的长老,魏忠还是朝堂上权倾朝野的丞相。
他真的回来了。
他真的重生回到了十六岁,回到了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。
巨大的狂喜之后,是滔天的恨意。
顺着血管流遍了全身,几乎要把他的骨头都烧化。
吴悟紧紧攥着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渗出血珠,疼痛感让他保持着清醒。
他能感觉到,那些破碎的记忆已经完全和他现在的灵魂融合在了一起。
地藏渡魔心经的运转法门清清楚楚刻在神魂深处,他知道哪里有天材地宝。
哪里有隐藏的传承,知道哪些人是好人,哪些人是披着人皮的豺狼。
知道李明轩那虚伪笑容下藏着的恶毒,知道玄天长老道貌岸然里的贪婪,知道魏忠和魔宗勾结的证据。
这一世,他不再是那个心怀苍生的傻子,不再会把后背交给豺狼。
不再会为了别人的所谓苍生,轻易付出自己的性命。
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黄沙的干涩气味,混着石门里散出来的古老腐朽气息。
还有少年们身上因为紧张而出汗的酸臭味,这些真实的感官告诉吴悟。
这一切都不是梦,他真的回来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气血和恨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