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这块铁片里，睡了又醒，醒了又睡，已经熬过一万年。
准确地说，这一万年里，我大多数时候都在沉睡。三天前，有个蠢货把我从山崖底下捡起来，拿我当锤子砸核桃。
砸核桃。
我，"万劫不灭"玄元仙尊，远古时代只差半步就能超脱此界的存在，被一个凡人拿在手里，"咔"地一声，敲开了一颗山核桃。
那一刻我魂体里的怨气，比渡劫失败的雷云还厚。
可我能怎么办呢？我只剩一缕残魂，寄身在这块巴掌大的黑铁片里，魂力弱得连一只野兔都掐不死。我能做的，只有在他砸第二颗核桃之前，拼命地、疯狂地、歇斯底里地喊。
"住手！孽障！本尊乃万劫不灭——"
他毫无反应。
也是。残魂传念是要魂力做底的，我现在这点魂力，喊出来的声音比蚊子打喷嚏还轻。他听不见，他只当我是一块趁手的黑铁。
第三颗核桃举起来了。
我认命地闭上眼。
砸吧。砸吧。一万年前我被挚友和道侣联手背刺，魂飞魄散都没皱一下眉头。一万年后被个傻子拿我砸核桃，也算有始有终。
"咔。"
核桃开了。傻子吃得很香。
我在铁片里生了一整夜的闷气。
这个傻子叫陆青石，东荒边陲黑石村的猎户之子，十六岁，父母早亡，靠打猎采药过活。村里人都喊他傻子，因为他总爱对着空气说话。其实那是村里人冤枉他了，他只是在自言自语。
但从今天起，不对了。
从今天起，他对着空气说的话，有一个活了一万年的老怪物在听。
我观察了他三天。
第一天，他被村霸刘二狗堵在村口，抢走了他半篓药材。他没还手，只是盯着刘二狗看了半天，然后默默把剩下半篓也递了过去。
"天冷，你拿回去给你娘补补。"
刘二狗愣了半天，骂了句"真傻"，拎着药篓走了。
我在铁片里看得直摇头。这孩子在村里人眼里是傻，在我眼里，是心太好。能在被人骑到头上的时候还惦记对方老娘的人，一万个里挑不出一个。
第二天，他上山采药，为了够一株长在崖缝里的老山参，一脚踩空，从三丈高的岩壁上摔了下去。
摔下去的途中，他还死死护着怀里那株山参。
我心想完了，这下真要换个主人了。
结果他后背着地，在一堆碎石上滚了两圈，爬起来拍拍土，第一句话是："山参没断吧？"
山参没断。他断了半根肋骨。
我在铁片里沉默了很久。
这一万年里，每逢铁片攒够灵气，我总能醒上一阵。前前后后，我收过七个正式弟子，也见过无数惊才绝艳的天才。悟性最高的那个，我教一遍她就会三遍。剑心最纯的那个，三年只学一招就斩断过一条大江。
可我收徒，从来不看悟性。
我看心性。
第三天傍晚，陆青石坐在崖底烤兔子。火光跳着，他一边翻着兔子，一边对着空气絮絮叨叨。
"今天运气不错，山参能卖二两银子……给村东头的李婆婆抓副药，再给隔壁小柱子扯尺布做冬衣……"
他把每一个铜板都安排得明明白白，没有一文是留给自己的。
絮叨完了，他忽然拿起我，对着火光端详。
"这块黑铁倒是奇怪，"他说，"砸了三天核桃，一点印子都没有。"
他把我翻过来，又翻过去，最后用袖子仔仔细细擦了擦我身上的泥。
"算了，不砸你了。"他说，"看你黑不溜秋的，跟我一样没人要。以后你就跟着我吧，我叫你黑蛋。"
黑蛋。
他给我取名叫黑蛋。
我堂堂玄元仙尊，远古称号"万劫不灭"，名号能止小儿夜啼的存在。
黑蛋。
我在铁片里疯狂咆哮："本尊名号玄元！玄元仙尊！不是黑蛋！你个孽障给本尊听好了——"
他毫无反应，把我往怀里一揣，搂着烤好的兔子睡着了。
夜里山风很冷。他睡着之前，还特意把我塞进了贴身的衣襟里，怕我冻着。
一块铁，怕我冻着。
我骂了一万年的老天爷，那一夜忽然有点骂不下去了。
行吧。
我在黑暗里叹了口气。
黑蛋就黑蛋。
这一世，就你了，傻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