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契是在第七天成的。
那天陆青石去后山深处采药,遇上了一头吊睛白额的青狼。
这头狼不是普通野兽。它额间有一道淡淡的青色竖纹,是开了灵智、沾了妖气的征兆。对凡人猎户来说,这种东西叫"妖狼",遇上基本可以交代后事了。
陆青石显然不认识。他还以为捡到宝了:"好大的狼皮!够给李婆婆做两床褥子!"
他抽出猎刀就冲了上去。
我在铁片里急得魂体乱颤:"回来!那是妖狼!你个炼体都不是的凡人,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!"
他听不见。他冲得很勇。
然后他被一爪子拍飞了,撞在树干上,猎刀脱手。
妖狼踱着步子走近,涎水顺着獠牙往下滴。猎刀已经落在几步外,陆青石挣扎着爬起来,一把抓住了我。这块黑铁片,他已经揣了七天。
他把我攥在手心里,刀一样朝妖狼捅了过去。
"你还真拿我当刀?"我在铁片里哭笑不得。
话没说完,妖狼一口咬了下来。
陆青石闪躲不及,掌心被我的边缘划开一道血口,鲜血瞬间浸了我满身。
就是那一瞬间。
血契成了。
一万年来,我被十七个人捡到过。有人拿我砸核桃,有人拿我垫桌脚,有人嫌我晦气把我扔进河里。但从没有人,在生死关头把我当成武器攥在手里,用自己的血喂饱我。
血契成立的那一刹那,我与他之间,通了。
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、他的恐惧,还有他脑子里那个荒谬的念头:"黑蛋,硬一点,砸死它!"
砸死它。
我堂堂玄元仙尊,被人指望着一块铁片砸死妖狼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我居然有点想笑。
一万年了。
我第一次,不想再装了。
"陆青石。"
我开口了。
我的声音顺着血契,清清楚楚地响在他识海里。
陆青石整个人僵住了。
妖狼的爪子停在半空。它也僵住了。野兽对气息最敏感,我这一开口,哪怕只是一缕残魂的威压泄出去一丝,也够它喝一壶的。
"谁?!"陆青石瞪大眼睛四处看,"谁在说话?"
"低头。"我说,"看你手里。"
他低头,看着掌心里那块黑黢黢的铁片,眼睛越瞪越大:"你,你是黑蛋?"
"本尊名号玄元仙尊。"
"哦,黑蛋。"
我一时无话可说。
我压下火气。行。黑蛋就黑蛋,救人要紧。
"听着,傻子。"我语速飞快,"你面前这头畜生开了灵智,皮糙肉厚,你那把破刀砍它跟挠痒痒一样。但它有个死穴。左前腿腋下三寸,有一块旧伤,是它跟别的妖兽抢地盘时留下的,一直没长好。"
陆青石懵着:"你怎么知道?"
"本尊活得久。"我顿了顿,把"一万年"咽了回去,换了个说法,"本尊见多识广。现在,按我说的做。"
妖狼反应过来,咆哮着扑上来。
"往左滚!"
陆青石想都没想,朝左一滚。妖狼扑了个空,落地时左前腿正好暴露出来。
"就是现在!腋下三寸!用我捅!"
他攥着我,用尽全身力气,朝妖狼左前腿腋下狠狠捅了进去。
黑铁片的边缘薄而锋利,这一记正中旧伤。妖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,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,抽搐了几下,不动了。
陆青石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,半天说不出话。
然后他举起我,对着光,用一种看神仙的眼神看了很久。
"黑蛋,"他小声说,"你真是神仙?"
"本尊乃万劫不灭玄元仙尊,"我端着架子,慢悠悠地说,"远古时代,只差半步超脱此界。"
"那你怎么在铁片里?"
我一时答不上来。
哪壶不开提哪壶。
"本尊在闭关。"我面不改色,"懂吗?闭关。"
"哦。"他信了。他居然就这么信了。然后他问出了第二个问题,一个让我这个活了一万年的老怪物沉默了很久的问题。
"黑蛋,"他说,"你一个人待在铁片里,不孤单吗?"
山风吹过崖底。
我在他手心里,安静了很久。
一万年,十七个主人,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。
"不孤单。"我说,"本尊见多识广,一个人待着挺好。"
"骗人。"他咧开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"你要是不孤单,干嘛跟我说话说这么久?"
我在他手心里,又一次骂起了老天爷。
行吧。
"从今天起,"我说,"本尊教你修炼。"
"真的?"他眼睛亮了。
"真的。但你得记住三件事。"
"哪三件?"
"第一,本尊说的每一句话,都必须照做。第二,不许跟任何人提起本尊。"说到第三条,我停了一下。
"第三是什么?"
我沉默了一下。
"第三,"我说,"以后别叫我黑蛋。"
他挠挠头:"那叫什么?"
"叫师父。"
山风里,傻子的笑声传出很远。
那一声"师父",一万年没人叫过了。
远处山岗上,一只黑鸦掠过,没有叫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