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炼这件事,对陆青石来说,是从"挨骂"开始的。
"气沉丹田!谁让你把气往天灵盖上引的?你想把自己练成一根会走路的香吗?"
"引气入体要绵,要缓!你这是引气还是抢亲?"
"陆青石,本尊教了你三天的口诀,你背下来了吗?背下来了背给本尊听听。"
"'天地有灵,纳于己身'后面是什么?后面!你怎么每次背到'纳于己身'就开始打呼噜?"
我在铁片里骂得中气十足。
说实话,这小子的资质,是真的差。灵根驳杂,悟性平平,一段最基础的引气口诀,我那些天才弟子们听一遍就会的东西,他背了三天,背得七零八落。
但有一件事,让我没放弃他。
他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练,练到月上中天。摔了爬起来,吐了血擦干净接着练。引气入体失败一百次,他就试一百零一次。
第七天夜里,他终于引气入体成功,一缕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灵气,颤颤巍巍地在他丹田里扎了根。
他盘坐在石头上,激动得浑身发抖:"师父!我成功了!我感觉到了!"
"嗯。"我淡淡地说,"勉强及格。"
其实我在铁片里偷偷松了口气。
一万年了,我头一回收一个连灵根都算不上的弟子。说不紧张,是假的。
修炼有了起色,日子也一天天过去。陆青石还是每天上山采药。修炼要耗体力,他得吃饭,还得攒钱给李婆婆抓药。
这一天,他照例背着药篓上山,我照例在他怀里打盹。
走到一处背阴的山坳时,我忽然睁开了眼。
"停。"
陆青石立刻刹住脚。半个月下来,他对我的指令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。
"往左看,那堆乱石头缝里。"
他扭头看去。石头缝里长着一丛灰扑扑的草,叶片肥厚,边缘带着一圈暗红色的绒毛,看着跟普通野草没什么两样。
"那是啥?"
"你把那株草拔出来,"我说,"连根,小心点。"
他依言照做,把草连根拔起,捧在手里端详:"师父,这不就是普通的红边草吗?村里喂猪的。"
"喂猪。"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感觉魂体都在抽痛,"你把九死还魂草,拿去喂猪。"
"九死还魂草?"他愣住了。
"听好了,"我说,"这株草,学名九死还魂草,又名不死藤。它的叶片是炼制'还魂丹'的主药,能吊住濒死之人最后一口气。它的根,是炼制'洗髓丹'的药引,能让资质再差的人,也有机会洗炼灵根。"
我顿了顿。
"就这么一株,拿到修真者的坊市里,少说值三十枚下品灵石。一枚下品灵石,换你们凡人银子,是十两。"
陆青石捧着那株草,手开始抖。
三十枚下品灵石。三百两银子。
他采一辈子药,也赚不到三百两。
"师、师父,"他声音发颤,"你没骗我?"
"本尊骗你做什么。"我说,"九死还魂草喜阴喜湿,只长在背阴的石缝里,叶片遇月光会泛出银纹。你晚上拿月光照它,就能看到。整个东荒,认识它的修士都不多,凡人更不可能认识。"
"可它为什么会长在咱们黑石村后山?"
"因为这片山里,有一条很细很细的地脉灵气。"我说,"细到连修士都察觉不到,但足够养出几株灵草。"
我看着他那副又惊又喜的样子,忽然起了考校的心思。
"陆青石,本尊问你。这株草,你打算怎么卖?"
他不假思索:"拿去镇上药铺卖!"
"错。"我说,"镇上的药铺是凡人的铺子,掌柜不识货,最多给你十两银子,转头就把这株草当稀罕物,几百两卖给过路的修士。"
"那我自己去找修士卖?"
"也错。你一个凡人,怀里揣着价值三百两的灵草,独自去修士聚集的地界,不是去卖药,是去送死。修士要杀你夺宝,跟碾死一只蚂蚁没有区别。"
陆青石的脸色白了:"那、那怎么办?这草岂不是砸手里了?"
"所以本尊问你啊。"我在铁片里慢悠悠地说,"记住,傻小子。东西值不值钱,从来不看东西本身,看卖它的人,有没有本事让它卖出该有的价。"
"那师父的意思是?"
"把它种起来。"我说。
"啊?"
"九死还魂草可以扦插。你把它分株,种在你家屋后那片背阴的坡地上,那里正好压着地脉的尾梢。用本尊教你的聚灵手法浇灌,三个月,你能得十株。半年,一百株。"
我在他怀里,声音淡淡的。
"到那时候,就不是你去求着别人买,是别人排着队,来求你卖。"
陆青石捧着那株草,站在山坳里,半天没说话。
山风吹过来,他忽然笑了。
"师父,"他说,"你懂得真多。"
"废话。"我说,"本尊见多识广。"
"那你以前,一定很厉害吧?"
我没答。
我在他怀里沉默了一下。
一万年前的画面闪过识海。
仙雾缭绕的云顶,万人仰首的论道台,还有一双从背后递过来的手。
那只手很稳。
稳得像陪他练了八千年的那只手。
"师父?"陆青石的声音把我拉回来,"你怎么不说话了?"
"没什么。"我说,"回家,种药。"
他没有再多问。
他只是把我往怀里又塞紧了一点,背起药篓,往山下走。
夕阳把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***
三里外的一棵老树上,一只通体漆黑的鸦鸟,正用一双赤红色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盯着山坳的方向。
它的喙开合,发出一声极轻、极轻的嘶鸣。
那嘶鸣声顺风飘散,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***
远在千万里之外的中州,一座云雾缭绕的仙山深处。
一方古井无波的静室里,一枚悬在半空的黑色令牌,忽然轻轻颤了一下。
令牌上,浮现出两个古老的篆字。
玄元。
静室深处,一个闭目打坐的白衣身影,睫毛微微一颤。
许久。
她缓缓睁开眼。
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。
"一万年了。"
她轻声说。
"还是没死透啊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