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死还魂草种下去的第三天夜里,有人来了。
陆青石是被我喊醒的。
"起来。"我说,"屋外头,三个人,踩着墙根过来的。"
他一个激灵坐起来,睡意全消。这段时间他跟着我练撼山桩,耳力比以前灵了不少,可还是没听见外头的动静。
"谁?"
"刘二狗,还有两个生面孔。"我说,"脚步一深两浅,深的一个是刘二狗,他左腿有旧伤。另外两个步子轻,是练过的。"
陆青石的手摸向了床头的柴刀。
"他们是冲药田来的。"我说,"你种灵草的事,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。前天你在坡上扦插,山脚下放牛的老周头看了半天。老周头跟刘二狗是表亲。"
陆青石咬着牙:"那片药田是给李婆婆换药钱的。"
"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"我说,"第一,从后窗走,去喊人。第二,留下来。"
"我留下。"他答得没有半点犹豫。
"留下就得听我的。"我说,"记住,你才引气入体七天,跟练过的成人硬碰硬,你碰不过。所以不跟他们拼力气,拼脑子。药田的垄沟、水缸、柴垛,都是你的兵。"
院门被撬开了。
三条黑影摸进来,为首那个手里拎着麻袋,直奔屋后的药田。
陆青石没在屋里等。他先一步到了药田边,把浇灌用的大水缸挪了半个位置,缸口斜对着垄沟的拐角。然后他蹲进柴垛的阴影里,攥着我,屏住呼吸。
"就是这片。"刘二狗的声音压得很低,"老周头说了,那傻小子种的东西邪性,挖回去卖给镇上药铺,少说几十两。"
"几十两?"另一个声音嗤笑,"你懂个屁。我瞧那叶子泛红,说不定是灵药。灵药,那是仙家用的东西,一株就是百两起。"
"那还等什么,快挖!"
三条黑影蹲进药田,伸手就刨。
"现在。"我说。
陆青石一脚踹翻了水缸。
半缸水顺着垄沟冲下去,正浇在三人脚边。夜里地冷,水一激,蹲着的刘二狗"哎哟"一声坐进了泥里。
就这一乱的工夫,陆青石从柴垛里冲出来,柴刀背照着最近的背影就是一下。
他记着我的话:不砍人,只拍背。砍出人命,官差会来。拍背,疼,但不留大伤。
"啪"的一声闷响,那个"练过的"应声趴下。
剩下那个反应快,跳起来就扑。陆青石往旁边一闪,脚下是白天刚翻过的松土,那人一脚踩进去,拔腿的工夫,陆青石的柴刀背又到了。
又是"啪"的一声。
前后不到十息,三个人趴了两个。
刘二狗从泥水里爬起来,看清是陆青石,先是一愣,随即凶相毕露:"好啊你个傻子,敢打人!"
他扑上来。
陆青石没躲。他等着刘二狗近了,忽然把手里的柴刀往地上一扔。
刘二狗反而被这一下整懵了,扑到一半收不住脚。
陆青石开口了,声音不大,字字清楚:
"二狗哥,我药田里种的是什么,你不知道。但你今晚带人撬我家门,踩我家田,全村人都能看见。明早我就去请村正和几位族老来评理。"
"你娘的药,一直是我采药换的。你今晚抢的,是你娘的药钱。"
刘二狗僵住了。
他不怕傻子动手。傻子动手,他可以说傻子疯了。
他怕傻子讲理。讲理,就得请村正。村正一来,撬门、踩田、抢药钱,桩桩都是他的不是。他娘还病着,还指着陆青石隔三差五送药。
黑暗里,我满意地哼了一声。
这小子,打得过的时候留了手,讲理的时候占了先。武力只是让对面坐下来听话的筹码,不是用来出气的。
这一课,我本来打算下个月再教。
刘二狗的脸在黑地里涨成了猪肝色。他狠狠啐了一口,拖着两个同伴往外走。走到院门口,他停住,回过头。
"陆青石,你等着。"
"我表哥在镇上武馆,是教习。"他一字一顿,"下个月武馆进村收徒,我让他来看看,你这个傻子,配不配站在这块地上。"
院门"哐当"一声合上。
陆青石站在满地狼藉的药田边,攥着我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"师父,"他小声问,"我是不是惹了大祸?"
"祸?"我说,"你今晚保住了药田,还没把事做绝。这叫本事。"
"可是他有表哥。"
"有表哥怎么了。"我打了个哈欠,"天塌下来,还有本尊给你顶着。睡觉。"
他"哦"了一声,把水缸扶起来,把踩乱的药苗一株株培好土,才回屋躺下。
黑暗里,我忽然又想起那双从背后递过来的手。
稳,狠,不留余地。
跟今晚这三个蠢货,一点都不一样。
我闭上眼,把那画面压回识海最深处。
睡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