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风宗内,几个穿着绿色弟子袍的身影蹲在演武场角落的阴影里,头碰着头,用自以为是悄悄话的声音聊得正欢。这几人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消息,一个个越说越玄。
最左边的弟子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虚:“你说的这些细节……是真的?太吓人了吧,你听谁说的?那可是炼虚期大能,能被折磨成这样?”
旁边那人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,压着嗓子说:“不管细节真假,我看这宗门都是呆不下去了。去年陆副宗主陨落,今年苏宗主和夫人双双陨落,长老弟子们也接连失踪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朝宗主院的方向飘,“你们说也真奇怪,这附近的宗门怎么这么讲理?按理说不应该来全吞了吗?”
蹲在角落的弟子撇嘴: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宗门里还有这么多长老镇着呢,传道长老不是顶了副宗主位置吗,再说了,清风宗和云轩宗关系那么深,云轩宗不可能不管我们吧。”
接话的人声音更低了,带着几分忌讳:“别提了,云轩宗的白副宗主和他那个儿子不也没了,哪还有精力管我们。幸好少主碎丹成婴了,至少面子上撑得过去。”
蹲在北位的两个弟子正说得嘴皮子冒沫,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。两人下意识抬起头,看见对面蹲着的两个师兄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了眼神,正拼命冲他们挤眼睛使眼色,脸都挤歪了。
两人僵硬地回头。
身后的萧因叙不知站了多久。他穿着深蓝色的衣袍,站得笔直,眼神淡淡的,带着一种很深的倦意,像熬了三天三夜没合眼,正低眼看着他们几个,风把他袍角吹得微微摆动,配合上他面无表情的脸,着实吓人。
几个少年“啪”一声弹起来,站得笔直,声音都在抖:“萧,萧宗主好!”
萧因叙看了看眼前这几个僵硬得跟木头桩子似的少年,沉默片刻,叹了口气:“好好练功去。”
几个弟子如蒙大赦,转眼就跑得没影了。演武场只剩下萧因叙一个人站在原地。他抬脚往宗祠的方向走了几步,又停住了,他站在原地,余光里,萧捷正抱着一摞卷宗小跑着穿过广场,应该是在帮戒律堂长老楚清送东西。萧因叙对萧捷招了招手,萧捷赶紧颠颠跑过来,卷宗歪了歪,被他用下巴顶住,笑得眼睛眯起来:“爹,怎么了?”
萧因叙眼神看着宗主院的方向问道:“这几天你去看过允昭了吗?他说在闭关修炼,我也不好去看,怕给他压力。”
萧捷的笑僵在脸上。他眼睛抽了抽,嘴角还维持着笑的弧度,他明显很抗拒这个话题,低下头,喉咙里嘟囔了一声,没说出整话。
萧因叙见他这样,微微皱起了眉:“怎么了?你这是什么表情?”
萧捷急忙干笑了一声:“没有……苏师兄,哦不,苏少主挺好的,在好好修炼呢。”
萧因叙盯着他看了片刻,没再追问,转身走了。
夜色慢慢落下来,清风宗早静下来了。能听见远处灵田里某种夜虫断断续续的鸣叫。萧捷坐在自己房间里,手里的书翻了三页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那页上写的是明明是剑法,但他盯着看了半晌,满眼都是“苏允昭”三个字。他站起来,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,咬了咬牙,终于还是推开门往宗主院走。
院墙边的石灯还亮着,萧捷步子越走越慢,快到宗主院门口时,他已经想掉头回去了,但他还是进去了。
一点也没出乎他所料,跟前几次一般,刚刚走进宗主院的大门,萧捷就听见了本该冷冷清清的地方,正热闹得不像话。
最先钻入耳朵的,是最不应该出现的声音,苏时宁的声音传来,带着无比熟悉的笑意,又大又洪亮:“苏允昭你是不是找抽啊?”那一瞬间萧捷脑子里几乎能看见陆时宁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样子。曾几何时,萧捷很喜欢听,因为从前只要这声音响起来,就意味着热闹和有趣,意味着能什么都不想地跟着他疯玩一整个下午。
然后是姜菱和白月临的声音。两个女孩正在说笑着什么,姜菱拉着长调撒娇:“月临姐~”后面跟着白月临含着无奈的声音:“求我也没用,要问姝长老。”听内容大约是姜菱又在跟白月临撒娇要什么东西。两道声音钻进萧捷耳朵里,他感觉身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。
最后,是姝然的声音。
和记忆里的丝毫不差,温柔的含着笑意的声音,正在说:“时宁不要闹了,待会又和允昭滚到地上去了。”
萧捷本来还能稳住。听到这个声音,他感觉浑身的力气一下子就泄了,眼睛发酸,腿都软了一瞬。他站在院门口,过了好一会儿,才低着头走进去。
一抬眼,几个人都在看着他。
陆时宁站在苏允昭身后,正用手臂勒他的脖子,两人脸上还挂着笑,额头都渗出细汗。姜菱坐在白月临旁边,两个姑娘挤着一张凳子,姜菱半个身子都歪在白月临怀里,一只手正伸向糕点碟子,白月临还是那副淡淡的冷冷的样子,任姜菱歪着。姝然坐在旁边的石凳上,侧着脸微笑着,看着萧捷的方向,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。
可他们除了苏允昭,全都是半透明的,萧捷能清楚看见他们身后的院墙,身后的夜色,身后的空荡荡的花架,都能透过他们的身体看得一清二楚。萧捷忍不住心里发颤,要是风再大一点,他们是不是就被吹散了?
苏允昭最先开口,笑着:“萧捷你来了?来,坐着喝茶。”
陆时宁松开苏允昭的脖子站直了,笑着看萧捷:“你怎么才来?我师尊做的点心都要被姜菱吃光了。”
姜菱从白月临怀里窜起来,不服气地梗着脖子冲陆时宁喊:“你没吃吗?你没吃吗?萧哥哥你别理他,大部分都是他吃的!”她的声音带着熟悉的娇憨。
萧捷沉默着,站在原地没有动。他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这一圈人。
这场景太违和了。倒不是因为眼前这些人都早魂飞魄散了,而是苏允昭的模样本就是二十来岁的样子了,加上这些日子受的打击根本无心收拾自己,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,头发只是随意用一根褪了色的发带束着,衣袍皱巴巴的,像是从什么旧箱子里随手扯出来披上的,连衣领都磨出了毛边。他看起来跟过了三十一般,眼下一片青黑,颧骨都瘦得突出来了。
可他幻化出来的陆时宁,姜菱,白月临三人还是十六七岁的样子,面庞光洁,意气风发,眼睛里有那种只有少年人才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光。苏允昭混在里面,看着比姝然的幻影还年长几岁,却偏要笑得跟从前一般无二,怎么看怎么令人不适。
萧捷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中混杂着陆允昭身上久未换洗的衣袍味,还有一丝属于深秋的寒露气息。那衣袍味里夹着淡淡的酸腐,像是被汗浸透后没来得及洗。萧捷看着桌上的四个杯子,沉默了一下。苏允昭已经笑着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递过来,萧捷道谢后接过,低头一看,杯底干干净净,根本连茶叶的影子都没有。他端起来抿了一口,是凉的白水,而且是没煮过的生水,带着一股井水的涩味。
萧捷扯了扯嘴角,放下杯子。他侧过头,看着又开始歪着脑袋和陆时宁说话的苏允昭。
萧捷忍不住压着嗓子轻声说:“苏师兄,你想喝酒吗?我陪你喝两杯吧。”
苏允昭还笑着没说话。旁边姝然开口了,眉眼带笑,语调也跟从前一点不差:“小捷,莫要贪杯,喝茶不好吗?长老煮的茶不香吗?”
熟悉的语气,熟悉的语调,熟悉的称呼方式,从前姝然就是这样叫他的,也只有姝然这样叫他。萧捷眼眶猛的一酸,视线马上就糊了,他看着姝然的幻影,嘴唇抖了一下,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:“苏师兄……够了。”
姝然正和萧捷对视,听见他说这话,愣了一下。她的表情僵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成温柔的笑:“小捷,怎么对着我喊苏师兄呢?我是谁你都看不清吗?”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,可那双透明的眼睛里竟然映出了萧捷的影子,映出了他眼眶发红的样子。
苏允昭也看向他。他已经收了笑,目光变得冷冷的,带着从前绝不会出现的咬牙切齿,吐出来的词句莫名其妙:“萧捷,你对着姝长老喊我名字做什么?你对着她喊我名字做什么?你对着她喊我名字做什么?”
苏允昭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大,带着歇斯底里的意味,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。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滑出一截,他往前跨了一步,离萧捷很近,就差揪着萧捷的领口了。
萧捷把眼泪逼回去,用力揉了一下眼睛。再一抬眼,陆时宁不见了,姝然不见了,姜菱和白月临也不见了。院子里空荡荡的,石桌上只有四个摆着的空杯子。苏允昭怏怏地坐在那儿,带着一种刚才喊过劲之后的疲惫感,安安静静地看着萧捷,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淡了,只剩下空。
萧捷努力扯出一个笑容,小心翼翼地走过去,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:“苏师兄,我爹让我来看看你。”
苏允昭往前一扑,整个人懒懒地趴在桌面上,脸侧着搁在冰凉的石面上,看着萧捷:“哦。”
萧捷有些尴尬,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,正打算再说什么。苏允昭忽然抬起头,很认真很认真地盯着萧捷的眼睛:“萧捷,你觉得,什么死法最疼。”
萧捷嘴角和眼角都抽了抽,说不出话来。
苏允昭似乎不满他的沉默,直起身来,一把抓住萧捷的肩膀晃悠他:“喂,你听见我说话没?”
萧捷急忙稳住身子,扒着苏允昭的手腕不让他继续晃自己,可他明显也不想顺着陆允昭的话题往下说。嘴巴张了张,没发出声音。苏允昭掐着他肩膀,低着头和他对视,眼睛特别亮,亮得吓人,看起来像亢奋得过了头,脸都涨红了:“你说,是封喉疼,烧死疼,吊死疼,还是经脉尽损,血流而死疼?”
萧捷被他这么一说,刚刚还没下去的鸡皮疙瘩又密密麻麻地炸起来了。陆允昭每说一种死法,萧捷脑子里就浮现出相对应的人,那些脸在他脑子里晃着。
萧捷脸皱成一团,还没想好说什么。苏允昭见他不想回答,又颓然地坐下去。下一秒,陆时宁、姝然、姜菱、白月临的幻影又出现了。这次更过分,连萧捷的幻影都冒了出来,正站在石桌边上端着茶杯笑,那幻影穿着弟子服,眉飞色舞的正要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