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捷张大嘴，看着自己的幻影。那个“自己”还冲他笑了一下。萧捷心里发毛，实在忍不住了，他猛地推了一下苏允昭肩膀：“苏师兄，你醒醒！”
苏允昭看着激动的萧捷，感觉萧捷的脸越来越模糊。萧捷的手在推他的肩膀，一下，两下，那力道从肩头传进骨头里，又传进脑子里。下一秒，一切都黑了。
苏允昭觉得头痛得不行，四周的声音也像隔了一层水。他晃了晃脑袋，眼前发黑，耳边全是乱糟糟的哄笑声。肩膀左边被推一下，右边被推一下，像有两只手在同时晃他。
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。
眼前还是有点花，看不太清。阳光从讲堂的窗格里漏进来，落在桌面上，把他桌子上走神画的鬼画符照得明晃晃的。四周全是压低了的窃笑和偷偷倒抽气的声音。他左边的陆时宁正憋笑着拿胳膊肘疯狂捅他，右边的萧捷一脸“你完了”的表情冲他挤眼睛。苏允昭揉了揉眼睛，视线这才清楚起来。
萧因叙站在上头，手里攥着戒尺，目光沉沉，不满地看着苏允昭。讲堂里几十个弟子全都在看他，有人捂着嘴，有人低着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姜菱笑的最欢，见白月临没笑还去戳白月临。
桌上摊着宣纸，苏允昭低头一看，自己面前的纸上，龙飞凤舞画了一堆鬼画符，中间还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大字“陆时宁”，旁边画了只王八，尾巴翘得老高，壳上还细心地画了几道花纹，好像是刚才听课睡着前画的。
本来还在幸灾乐祸的陆时宁凑过来瞥了一眼，脸当场就绿了，压低嗓子咬牙：“苏允昭你是不是找死？”
萧因叙把戒尺往桌上一敲，“咚”一声，弟子们全部不敢笑，闭嘴了，萧因叙冷声道：“苏寒，课上睡觉是吧？站起来，把刚才我讲的《道经·明心篇》第三段背一遍。”
苏允昭脑子还是木的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张纸，王八尾巴画得还挺长。他咽了口唾沫，慢慢站起来，半天憋出一句：“道，道可道，非常道？”
随后，“噗”的一声，不知道是哪个胆子大的弟子没忍住。然后像被传染了一样，此起彼伏的闷笑声从四面八方冒出来。有人拿袖子挡着脸，有人把脑袋埋进书里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陆时宁低头捂着脸，整个人抖得不行。萧捷拼命掐自己大腿，脸都憋紫了。
萧因叙那张常年严肃的脸上，嘴角抽了一下，眼皮都跳了跳：“这是上个月讲的内容，你记性还挺好。你给我站着听，今天别想坐了。”
苏允昭老老实实站着，但抵不住陆时宁和萧捷还时不时犯贱，萧因叙一没注意他们就去戳苏允昭的腰。陆时宁拿毛笔去勾他的衣带，萧捷更损，用脚去勾他的腿。苏允昭额角青筋直跳，又不敢动。萧因叙发现后忍了两次，然后让他们三人全在讲堂后面站着了。三人老实了，好不容易挨到下学。
萧因叙前脚刚走，苏允昭就觉得自己的肩膀被人猛地一拽。陆时宁的脸凑过来，眼里带着那种忍了一整节课，终于可以发作的兴奋劲：“苏允昭，你上课梦到什么好事了？我捅了你快一盏茶的时间你才醒，方才睡得跟死猪一样。”
萧捷也跟过来，一边揉着自己掐疼的大腿，一边龇牙咧嘴地附和：“就是，你那脑袋都快栽到砚台里去了，我和陆师兄轮着摇你，你一点反应都没有。”
苏允昭揉了揉酸麻的腿，又揉了揉太阳穴。脑子里空荡荡的，只记得好像是个噩梦，但仔细去想，又什么都抓不住了。他撇了撇嘴，嘟囔道：“想不起来了……感觉不像好梦。”
陆时宁勾住他的脖子，用指节去顶他的太阳穴：“不像好梦？你梦到被你师尊拿戒尺追着打了？还有，你什么时候画的王八？还敢写我的名字。”
“不记得了，还有我不是画的王八写你名字，就是画的你。”苏允昭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。
萧捷在旁边坏笑着帮腔：“苏师兄画得挺传神的，尤其是王八壳上的纹路，细节真到位。”
“萧捷你是不是想被吊起来抽？”
三人正闹着，门口忽然探出一个小脑袋。姜菱从门框边上冒出来，蹦蹦跳跳跑过来，拉起苏允昭的袖子就晃：“苏哥哥，我的糖吃完了，你上次让我帮你抄书说给我的云片糕呢？”
苏允昭一愣，下意识摸了下袖袋，摸了个空。他面不改色地清了清嗓子：“今天忘了，改天。”
姜菱嘴一撇，仰着小脸不依不饶：“骗人，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，上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”她眨巴着眼，忽然把手掌摊开，伸到苏允昭面前，“那折成灵石也行，我自己去买。”
陆时宁“啧”了一声，用看透一切的眼神看着姜菱：“姜菱，你这就是在明抢人苏允昭。”
姜菱理直气壮道：“师兄你懂什么，苏哥哥让我帮他抄了十多页呢。”
白月临走过来，拉着姜菱，几人先后迈出讲堂，姜菱裙摆轻轻一旋，又折回来，正好堵在苏允昭前头：“苏哥哥，你还没回我呢，云片糕没有，折成灵石也行，我不挑。”
陆时宁从后边跨出来，伸手在姜菱脑袋上轻轻一敲：“你每回都‘不挑’，结果专挑最贵的。上回那个蜜饯铺子，是谁指着一排最上头的金丝蜜枣说‘就这个就行’？”
姜菱捂着额头，半点不心虚，笑道：“那说明我眼光好。”
苏允昭甩了甩袖子，摸出干瘪瘪的钱袋，在姜菱眼前一晃：“没了。实在不行这钱袋给你可以卖两个钱。”姜菱真要伸手去接，被白月临从后面轻轻一拽，扯了回来。
白月临扫她一眼，语气淡淡的：“别闹，他今日被罚站，你就别雪上加霜了。”
姜菱这才作罢：“那好吧，苏哥哥先欠着，要算利息的。”
苏允昭笑道：“你怎么不去抢。”
陆时宁乐得直拍他肩膀：“抢你比抢钱庄省事多了。”萧捷也在旁边煽风点火：“苏师兄，你就认了吧，姜菱这账本记性比我还好，你逃不掉的。”
白月临抬头看了看天色开口：“行了，该散了。各自去找各自师尊。”
姜菱一听，表情倒没什么，反而高兴起来，对陆时宁笑道：“师兄，师尊肯定给我留了蜜渍梅子，你别抢我的。”
陆时宁懒得理她：“谁要抢你的了，我得回药庐，帮师尊把新收的药材分完，像你一样只想着吃和玩。”
苏允昭的脸立刻垮了下来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站了一上午的腿，又想到待会要去萧因叙书房，嗓子有点发干：“你们倒是快活。”他抬手揉了揉后颈，仿佛已经看见萧因叙那张沉脸，“我今日在课上睡成那样，师尊刚才没发作，是给我留面子，等会儿单独去，准要让我抄《明心篇》。”
陆时宁拍拍他肩，笑得没心没肺：“以萧长老的性子，至少十遍起，恭喜你。”苏允昭气的踹他：“滚。”
萧捷原本还在看苏允昭笑话，笑着笑着，自己脸也苦下来：“你们以为我就好过？我师尊让我把西楼第三层书目重新誊一遍，说我上月整理错了两格，还说‘书无定序，如心无定见’。我哪里是没有定见，我是对着一屋子霉味，脑子都是糊的。”
他越说越委屈，蹲下身子，捡了根枯枝在地上乱戳：“我干得再多，她也不夸我。上回我搬了整整两架典籍，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，师尊就点点头，说‘嗯，尚可’。尚可！我差点连饭都吃不下。我上次帮姝长老搬了两筐药而已，姝长老又夸我又给我包点心！”
姜菱听着，眨眨眼：“尚可已经很好啦，我师尊以前常说我的剑法是‘尚可入眼’。”萧捷回头看她，更委屈了：“姝长老说你尚可入眼，那是在夸你。我师尊说尚可，那意思就是我的体力还尚可再干半天。”众人一阵笑。
正闹着，旁边小径上有人走近。苏允昭最先听见脚步声，转头一看，是姝然，清风宗的丹药长老，是五年前接的她师尊姜知砚长老的班，姜长老五年前游历四方治病救人去了。她手里挎着个小竹篮，篮里放着几株刚采的药草，叶子还沾着露。见了他们，姝然脚步一顿，眉眼弯起来：“下学了怎么都聚在这里站成一堆？”
姜菱立刻扑过去，挽住她的胳膊：“师尊，我正想去找你！”陆时宁也上前，顺手接过竹篮笑道：“师尊，怎么自己去采药了？”姝然笑：“路过灵田，见有几味成熟了，顺手摘了。”
萧捷一看见姝然，眼睛都亮了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。他“噌”地站起来，窜到姝然跟前，双手合十，语气恳切：“姝长老！您来得正好，我今日去药庐帮您分药吧！我手脚可麻利了，切药、碾药、晒药都行，实在不行给您扫院子烧火也成！”
陆时宁无语地看着他：“你方才不还说对着一屋子霉味脑子糊，这就不糊了？”萧捷道：“药庐不一样，药香醒神。”
姝然被他说得一笑，又觉得这话有些耳熟，不觉情绪低落了两分。她摇摇头：“今日药庐没多少活，时宁勤快得很，回去一个人也忙得过来。”
陆时宁挺了挺胸，明显被夸的很受用，立刻补刀：“师尊您别信他。还记不记得他上次非要分药，说是认识药材，结果我熬好的半篓白芷被他当垃圾倒了，又闹着要去看感兴趣的高级药草，结果连苏木和红花都放混了。”
萧捷急得脸都红了：“后来我不是帮你捡回来了吗？”陆时宁毫不留情道：“捡回来也有几味混了。”姜菱“噗”地笑出来：“萧哥哥，你死心吧，我师尊已经不敢请你了。”
萧捷哀嚎：“我就想干点不用动脑子的活！我师尊天天让我对着一堆破书，虫子蛀了要我补，页角卷了要我压平，连借阅册写得潦草都要我重抄。我脑子快成书蠹了，你们还笑我。”他蹲下去，抱着膝盖，仰着头一脸祈求地看着姝然。
姝然低头看他，目光温柔：“黎长老也是为你好。你性子跳脱，正好在书堆里磨磨性子。”萧捷抬头，一脸委屈：“可磨性子也不能光磨我一个，陆师兄不也跳脱吗？他怎么不用去搬书？”陆时宁眼皮一跳：“我师尊疼我，你想怎么样？”萧捷瘪嘴：“我想跟你换。”陆时宁摇头晃脑道：“这可换不得。”
姝然忍俊不禁，弯腰把萧捷拉起来：“好了，忙完了来找时宁玩，我给你包点心。”萧捷眼睛又亮起来：“真的？”姝然笑：“真的。不过你要先把你师尊交代的事做好。”萧捷瞬间又泄了气：“按照我师尊的任务量，那得到明年才能吃上点心了。”
正说着，身后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：“萧捷。”萧捷像被施了定身咒，整个人僵了一下。几人回头，黎萱站在不远处廊柱旁，手里还拿着半卷旧册，一身素色，神色沉静如水。她目光越过众人，落在萧捷身上：“西楼的目录还没有搬，你在这里做什么？”
萧捷飞快站起来，拍拍衣摆，笑得比哭还难看：“师尊，我、我正和苏师兄道别。”黎萱淡淡“嗯”了一声：“道完了？”萧捷：“道完了。”黎萱道：“那走吧。”黎萱转身前对姝然轻轻挑了下眉，惹的姝然微微一笑。萧捷回头朝众人做了个“救我”的口型，苏允昭摊手，陆时宁别过脸偷笑，姜菱冲他挥了挥手。萧捷只能小跑着跟上去，走出几步，又回头朝姝然喊：“姝长老，那我待会过来！”姝然笑着点头，看着师徒二人并肩走远了。
剩下几人站在原地。白月临收回视线：“我也回执法堂了。”姜菱拉着她袖子：“月临姐，晚点我去找你？”白月临“嗯”了一声，又看了苏允昭一眼：“自求多福。”苏允昭苦笑了一下，白月临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，转身走了。
陆时宁拍拍苏允昭的肩：“苏兄，今晚你若还能活着出来，明日我们就结拜吧。”苏允昭挥开他的手：“滚。”陆时宁也不恼，跟着姝然和姜菱往药庐走。姜菱还回头喊：“苏哥哥，被骂就低着头装傻就好！我每次被我师尊骂都是这样的！”说完后被哭笑不得的姝然揉了下头。苏允昭摆摆手：“知道啦。”
姝然走了几步，也回头对在原地的苏允昭道：“别耽搁了，去找你师尊吧。认错态度好一些，萧长老不会太难为你的。”苏允昭笑着道谢，见几人走远后收了笑，往萧因叙书房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