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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11 08:45:40

她把门缝拉大了一点,转身往里走,丢下一句:“进来吧。”

两人跟着走了进去。

屋里光线很暗,窗子被符纸糊得严严实实,屋里炉上坐着个黑漆漆的瓦罐,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。

墙上挂满了东西,房顶吊着有铜钱串贝壳串,还有几块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骨头,在头顶微微晃荡。

神婆走到炭炉边,自顾自地从瓦罐里舀了一勺黑汤倒进碗里,抬起眼看他们:“想问什么?”

陆季远拱了拱手:“婆婆,我们是清风宗的弟子,受师门差遣来查镜湖的事。想来请教一下,那湖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历。”

神婆喝了一口汤,把目光转向了苏允昭,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苏允昭一愣:“苏寒,字允昭。”

“苏允昭。”神婆念了一遍。

陆季远又开口了:“婆婆,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些线索,好弄清楚怎么对付那东西。镇上的姑娘已经死了十三个了,再这样下去的话。”

神婆开口打断道:“对付不了。那东西不走,是因为有人放不下。有人放不下,它就走不了。”

苏允昭没听懂:“什么意思?谁放不下什么?”

神婆抬起眼睛看他:“人死了,心愿未了,就成了执念。执念大了,就成了怨。那湖里的东西,是怨。执念凝成的怨。它专找心里有放不下的事的人。你心里搁着什么人,它就让你看见什么人。你心里藏着什么事,它就让你梦见什么事。”

陆季远沉默了片刻,问:“所以那些姑娘死前看见的,是她们心里最想见的人?”

神婆扯了一下嘴:“死得那么开心,不是见到了想见的人,还能是什么。有的看见情郎,有的看见死去的爹娘,还有的看见了自家养的那条老黄狗,狗都死了三年了,还摇尾巴呢。”

“可是,”苏允昭话到一半又停住了。他脑子里冒出一个问题,如果那东西专找心里有执念的人,说明什么?说明自己心里也有放不下的执念?

他有什么执念?他自己都不知道。舅舅和父母算不算?但撑死了就是爹娘对哥哥好对他就那样,但又没饿着又没打骂的。舅舅自己虽然担心,但也不至于成执念吧。

神婆看着他:“你想问什么?想问你自己为什么会被盯上?”

苏允昭没有否认,也没点头,陆季远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。

神婆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,伸手抓住苏允昭的手腕,苏允昭下意识想缩手,但竟然没挣脱。

“你小时候生过大病?”神婆忽然问。

苏允昭愣住了:“大病?我不记得了。”

陆季远开口了:“有过。”

苏允昭转过头看他,眼睛睁大了一点。陆季远对着他点点头。

“他六岁那年冬天,发过一次高烧,烧了好几天天不退,整个人都烫得像火炉子。”

苏允昭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,但陆季远比他和陆时宁大十六岁,记得很正常。

神婆松手道:“那就是那一次。大病过的人,魂不稳,容易招东西。”她站起身,从墙上摘下一张符纸,递过来:“贴在床头,今晚别摘。”

苏允昭道了声谢,问了一句:“婆婆,多少钱?”

神婆从墙角的麻袋里抓了一把干叶子往瓦罐里丢:“不要钱,这东西若真来找你,一张符没什么用。”

苏允昭的手刚摸到钱袋的绳就僵住了,什么叫一张符没什么用?那她刚才那句“贴在床头今晚别摘”是在安慰他?还是在逗他?

陆季远走上前一步:“婆婆,按理说这东西奈何不了我们,是想从根源上解决这件事。您若是知道什么,还请您多说两句。这镇上的姑娘不能再死了。”

神婆沉默了一会:“你们要是真想除掉它,就得知道那执念是谁的执念,是谁放不下谁。”

陆季远微微皱眉:“您的意思是,要先查出那东西的来历?”

苏允昭也问道:“婆婆,您刚才说它专找心里有执念的人。那那些死去的姑娘,她们心里都有放不下的人和事?”

神婆扯了扯嘴角,似乎觉得这问题很蠢:“大概吧,活人有活人的秘密,死人也有死人的秘密。”

苏允昭沉默了。

从神婆家里出来,外头的日光已经明晃晃的了,两人走了半条巷子,苏允昭忽然停下来。

“大师兄,我小时候真的发过烧?”

陆季远回头看他:“发过。那年冬天你烧了好几天,你舅舅和师尊都挺急的,宗主叫来姜长老和姝长老轮流守着,时宁每天都急的很,姜菱怕你冷,把兔子放你被窝里,然后兔子在你被窝里...最后是白月临给你拉被子发现的,摸了一手的兔尿。”两人都笑了,苏允昭似乎已经看到了白月临的表情。然后陆季远似乎觉得缺了一个人,犹豫了一下道:“夫人也...守了的。”

苏允昭听了这话,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,多年师兄弟,自然听出来前面是真,这句是谎。

“我哥呢?他也来看我了?”他问。

陆季远点了点头:“永安那时候身体也不好,但他非要来看你。”

苏允昭想不起这一幕,闷声道:“师兄我们走吧,回去碰头。”

陆时宁和白月临这组的进展比想象中要慢。

不是遇上了麻烦,纯是白月临走得慢。她从出了客栈大门就不紧不慢的,一会儿看看陆时宁,一会儿路过镇口那棵歪脖子柳树多看了两眼,走到河边的时候还停下来,弯腰捡了片落在石阶上的红叶,对着日光照了照叶脉。

陆时宁在前面走出去老远,一回头发现人没了,又折回来找她,瞥见她眉眼间一点烦躁的影子都没有,跟平时在执法堂冷冷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
“你今天是捡到钱了?”陆时宁歪着头看她。

白月临把红叶夹进腰间的小册子里,抬起眼皮看他一眼:“没有啊。”

“那你心情这么好?”

白月临想了想,抬头看了一眼天,她顺口说:“天气好。”

陆时宁听完这句话,脸上露出一种非常微妙的表情。那表情像在说“就这样?”,又像在说“你哄谁呢”。他嘀咕了一句:“天气好你就心情好?你又不是庄稼,还看天吃饭。”

白月临没理他,往前走了几步才背对着他翻了个白眼,嘴角往上翘了一下。

陆时宁跟在后头,还在琢磨“天气好”这个回答。白月临这个人他是从小认识的,她什么性子他太清楚了。这位大小姐心情好的时候少,心情不好的时候多,心情一般的时候说话也带刺,心情不好的时候说话直接带刀,今天这样子太稀奇了。

他们这组负责走访镇东头的几家,冯掌柜给的名单上,镇东头有三家死了闺女,陆时宁问了最近的一家,是个姓陈的寡妇。

陈寡妇家的门虚掩着,陆时宁抬手敲了敲门,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,声音很小:“谁?”

“婶子,我们是清风宗的弟子,想跟您打听点事。”白月临声音放得很柔。
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蜡黄的脸。陈寡妇四十出头,头发却已经白了大半,眼眶红肿着,像是刚刚哭过。她看看白月临和陆时宁,犹豫了一下,把门拉开了。

屋里很暗,堂屋正中央摆着一张供桌,桌上放着一个少女的牌位,牌位前供着几个馒头,三炷香。

白月临和陆时宁对着牌位微微欠了欠身,转向陈寡妇问道:“婶子,您女儿走的那天晚上,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?”

陈寡妇坐在供桌旁边的凳子,表情很淡,带着疲惫:“那天晚上她上床的时候还好好的,跟我道了晚安。”

“夜里有什么响动吗?”陆时宁问。

陈寡妇眼眶带着泪,哽咽道:“我睡觉浅,平时猫叫一声我都醒。可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死,睁不开眼,恍恍惚惚只听见她喊了句爹。”

陆时宁和白月临对视一眼。

陈寡妇继续说,声音开始发抖:“第二天早上,我起来去叫她,她房间的门开着,窗户也开着,人已经不见了。”

她说不下去了。

白月临在她面前蹲下来,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。

陈寡妇继续念叨:“她爹前年走的,得的是痨病,拖了大半年,把家里的钱都耗光了,我以为日子够苦了,但没想到她也会......”

陆时宁两人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从陈寡妇家出来,两人又去了另外两家。情况大同小异,死去的姑娘都是夜里悄无声息地失踪,第二天早上在湖面上被发现,脸上带着笑。有一家的姑娘死前喊了隔壁村的木匠学徒,两人好了大半年,木匠学徒说攒够钱就来提亲,结果还没攒够钱,她先死了。另一家的姑娘喊了她夭折的小弟弟的名字,那孩子三岁的时候掉进河里没了,她一直觉得是自己没看好弟弟,自责了四五年。

他们走回客栈的时候,白月临盯着陆时宁,状似不经意道:“对了,上次你帮我挑的那匹料子,我拿去做了件衣裳,我师尊夸好看。你眼光还不错。”

陆时宁愣了一下,想起前几天下山,他随便指了匹月白色的,说“这个好看,你穿肯定好看”。

陆时宁笑着摆手:“我就随便指的,主要你穿什么都好看,料子只是锦上添花。”

白月临脸微微热了一下,别开头去:“总之那日多谢你,还抢着替我付了钱。”

陆时宁笑道:“那才几个钱,你至于记到现在。你要真过意不去,回头请我吃顿饭就行。”

白月临看了他一眼,嘴角极轻地弯了弯:“好。”

她心里那点甜还没散开,又听陆时宁补了一句:“算了还是我请客吧,就我们俩多多不好玩,可以叫上姜菱和苏允昭萧捷热闹些。”白月临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,没接话,抬脚就走。

陆时宁追上去:“怎么了?走那么快干嘛?你饿啦?”

“饿了。”白月临头也不回。

他们回到客栈的时候,苏允昭和陆季远还没回来。冯掌柜殷勤地迎上来问两位仙师要不要先吃点东西,陆时宁说等等他们一起。

没过多久,门口传来了脚步声。

陆时宁太熟悉那脚步声了,他头也不回地冲门口喊了一句:“怎么这么慢,是不是你走一半又歇了?”

苏允昭迈进门槛,没好气道:“我又不是你,走两步就喘。”

“我什么时候走两步就喘了?你造谣也得打个草稿吧。”

“上次爬山,是谁在半山腰抱着树说不行了让我先走?”

“那是因为我早上没吃饭!”

“你当你是凡人啊?辟谷丹没吃?”

“苏允昭!”

陆季远从苏允昭身后走进来,只说了一句:“时宁。”语气连责备都算不上,但陆时宁立刻不吵了,乖乖坐回桌边。

白月临看到这一幕,嘴角弯了一下,陆时宁余光瞥见她在笑,更觉得有点丢人,哼了一声。

苏允昭在他对面坐下,把神婆给的那张符从怀里掏出来,拍在桌上:“你们猜,那老神婆跟我说了什么。”

陆时宁拿起那张符看了看,又递给白月临看。

“说你长得帅要留下来给他当女婿?”陆时宁笑着问。

“滚,她说我小时候生过大病,魂根不稳,容易招东西。”苏允昭说着看向陆季远,“大师兄说我六岁那年烧了好几天,但我自己一点都不记得。”

陆时宁皱了一下眉:“我也不记得。”

“你那会儿跟他一样大,六岁的孩子记不住也正常。”陆季远在一旁坐下,拿起陆时宁杯子喝了一口。

陆时宁想了想,觉得也是。

白月临放下茶杯,把话头拉回正事上,她把三户人家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。

苏允昭也把他们去吴家问到的情况讲了一遍,末了又转述了神婆那句话“那东西是怨,是执念凝成的怨。”

四个人把线索拼在一起,大致轮廓出来了。

镜湖里的东西,它的手段是让目标看见自己最想见的人,死去的亲人,喜欢的少年,离别的情郎,然后在那人最幸福的瞬间,把生命抽走。所以死的人脸上才带着笑,她们只觉得自己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,做了这辈子最美的一个梦。

陆时宁语气带着真实的愤怒:“人家想见的人见不到,它拿这个当诱饵来杀人。那以后人们想起自己死去的爹娘兄弟姐妹,是不是心里要害怕了?连难过一下都不敢了?”说这话时他看了白月临一眼,白月临没有别开目光,眸中闪了一下。

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,冯掌柜开始点灯了。

天色马上全黑的时候,萧因叙回来了。

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。身后跟着个老汉,佝偻着腰,头发白得发灰,乱蓬蓬地扎在脑后,脚趾头露在外面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
冯掌柜正端着壶茶从后厨出来,一抬头看见那老汉,茶壶差点脱了手。他赶紧把壶搁在柜台上迎上去,声音很意外:“陈伯?您怎么来了?您不是早搬走了吗?怎么成这样了,不是去自立门户开肉铺了吗?”

那姓陈的老汉看了冯掌柜一眼,嘴唇动了动,又低下头去。

萧因叙解下腰间长剑搁在桌上,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,开口道:“此人在湖边徘徊,他说他知道湖里那东西的来历。”

四个人同时坐直了。

陆时宁嘴里还塞着半个馒头,闻言噎了一下,灌了一大口茶才顺下去,一边拍胸口一边瞪大眼睛看着陈伯。

陈伯坐下来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指节粗大变形,是常年干力气活留下的痕迹。冯掌柜打量着他,给他倒了碗热茶,他双手捧着,茶碗在他手里微微地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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