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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11 08:45:40

到了约定的那天,萧因叙领着四个少年御剑到青溪镇时,天色已经黄昏。

苏允昭本以为镇子至少该维持表面正常,谁知一进镇就觉得不对。石板路上撒着厚厚一层纸钱,有的嵌进石缝里,跟泥混在一起。苏允昭路过一户人家,门缝里忽然露出一只眼睛盯着他们,他脚步一顿,那眼睛又缩了回去。

苏允昭跟陆时宁说了,陆时宁摸了下头发,贱兮兮地看着他:“可能没见过我这么好看的仙师,害羞了。”

苏允昭好容易才压住拿路边半块砖头敲他的冲动。

陆季远和萧因叙并排走在前面,目光扫着两边巷口。苏允昭跟在后头看着,心安了不少。

“这镇子怎么跟闹鬼似的。”陆时宁压着嗓子说。

苏允昭无语道:“没闹鬼我们来做什么,秋游?”

陆时宁啧了一声,拿胳膊肘捅他:“你就不能配合一下气氛?这种时候应该说‘好可怕啊苏兄你可要保护我’才对。”

苏允昭面无表情:“好可怕啊苏兄,你离我远点,你踩到纸钱了,别把晦气传给我。”

陆时宁低头一看,靴底果然粘着半张纸钱,单脚跳了两下,差点撞到白月临身上。白月临用素云剑扶了他一下,他侧身比了个大拇指。

萧因叙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淡淡道:“先去客栈落脚,明日再说。”

客栈叫“溪顺居”,唯一还开着门的一家。掌柜姓冯,矮胖,脸上堆笑,但眼底两团乌青,像好几天没睡好。他领着他们进客栈,压低声音问:“几位仙师是清风宗的?来查镜湖那桩事?”

萧因叙没答,只道:“说说看。”

事情从三个月前说起。青溪镇东边三里有个镜湖,几百年平平静静,大家捕鱼,洗衣服,偶尔有个人落水也不稀奇。三个月前有个渔夫傍晚收网,听见湖心传来一阵铜铃声,像有人在湖底摇铃。渔夫没在意以为谁的牛铃掉进去了,第二天再去,湖面漂着一具尸体,吴老四家的小女儿,才十六,夜里跟中邪似的,夫妻俩捆着她一晚上,结果早上夫妻俩打个盹的功夫就不见了,第二天漂在湖里。

之后每隔几天就死一个,全是年轻女子,尸首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吸干,皮肤皱巴巴贴在骨头上,脸上却带着笑。

“笑?”陆季远开口。

冯掌柜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:“嘴角往上翘,眼睛弯弯的,像看见了什么高兴的事。”

三个月死了十三个,都是没出嫁的姑娘。镇上请过道士,道士第三天也漂湖上了。请过散修,没死,但说不出个子丑演卯来。后来镇上姑娘都不敢出门,有闺女的往外地送,没处送的锁家里。

“搬走的人多吗?”白月临问。

冯掌柜苦着脸:“多呀。最近一个月,这鬼东西变本加厉了,不只在湖边,镇上也开始死人。死自家屋里,门窗关得好好的,早上发现死在床上,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。”

萧因叙问:“镇口那些符箓是在防那东西?”

“死马当活马医嘛。镇上就剩一个老神婆,大家都去找她求符,倒是顶用,可过几天符就褪色了,得重新求。一张符一钱银子,这谁顶得住?”

陆时宁激动地站起来:“那应该就是那个神婆干的,想赚钱!”

陆季远眼角一抽,把他拉坐下。

陆时宁被按回座位还不死心,小声对苏允昭说:“我师尊说过,谁受益最大谁嫌疑最大,破案铁律。”

萧因叙沉吟片刻:“明日一早,我们去湖边看看。”

冯掌柜连连点头,安排了几间相邻客房。

晚饭是几碗素面,厨子前几日也跑了,冯掌柜自己掌勺。面条寡淡,只飘着几片葱花。

白月临没动面,看着萧因叙道:“萧长老,水里头的东西,会不会是水鬼?”

陆季远接过话:“而且水鬼一般只在水边动手,不会找到镇子上来。”

“那就是水妖?”白月临又猜。

“水妖一般不挑未嫁女子,一般挑男子。”萧因叙道。

陆时宁在桌下踢了苏允昭一脚:“挑男的,那你和月临姐安全了。”

苏允昭面无表情踢回去:“你更安全,脑子不好的,人家看不上。”

白月临微微笑了下。

苏允昭吃了一会,抬头问:“那为什么死的人脸上会笑?”

桌上几个人都沉默了。人死前应该害怕、挣扎、痛苦,为什么会笑?苏允昭越想越后背发凉,把面碗一推说饱了。陆时宁端过来全倒自己碗里。

“你倒是不嫌弃。”苏允昭眼角一抽。

“嫌弃什么,你又没病。”陆时宁道,“小时候咱俩一个碗吃饭的,你忘了?”

苏允昭想说谁跟你一个碗,可仔细一想还真有这事。那年舅舅还在,带着他俩去后山烤肉,忘了带碗筷,四人用两个碗凑合了一顿。白月临死活不肯跟人共碗,宁可不用碗吃。

萧因叙等他们说够了开口:“明日调查你们四人一起,我不跟。”

四个人齐刷刷看向他。

“此次下山游历的目的,本就是让你们见世面练本事。季远年长些,遇事多听他的。他若错了,你们也要敢指出来。镜湖那边我去查,你们查镇上。天黑之前回客栈,不可贸然去湖边。”

当晚,苏允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隔壁陆时宁的呼吸声倒是均匀,脑袋沾枕头就着,跟头死猪一样。

忽然,远处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。

叮铃。

像是铜铃被风吹动,从东边传来,若有若无。苏允昭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,把窗推开一道缝,冷风灌进来。他屏住呼吸往外看,客栈的院子静悄悄的,月光把石板地照得发白,角落里堆着几口破瓦缸,没什么异样。

他正要关窗,忽然看见井台边坐着一个人。

那人背对着他,一身大红色嫁衣,头发披散,正对井口梳头。梳子一下一下从头顶梳到发尾,动作很慢。月光照着那红衣,红得发暗。

苏允昭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,张嘴想喊,却发现自己喊不出声。就在这时,那红衣女子停下动作,慢慢转过头来。

一张惨白的脸,五官模糊,像被水泡得肿胀。但有一道弧线清晰,嘴角,正往上翘着,在笑。

“苏允昭!你鬼叫什么!”

一只手猛地拍在肩膀上。苏允昭大叫一声,转过身整个人往后一跳,后脑勺咣当撞在窗框上,疼得眼冒金星。他捂着后脑勺回头,陆时宁一脸莫名其妙站在面前,头发跟鸡窝似的。

陆时宁眼底还带着睡意:“你撞什么邪了?大半夜不睡觉站窗户边吹冷风,刚才还惨叫,吓我一跳。”

苏允昭一把抓住陆时宁胳膊拽到窗前,指着院子:“你快看!井台边有个穿嫁衣的!”

陆时宁顺着手指往下看。院子里空空荡荡。月光把石板地照得清楚,井台边什么都没有。

他看看院子,又看看苏允昭煞白的脸,伸手在苏允昭额头上贴了一下:“也没发烧啊。”

苏允昭急得声音都劈了:“我刚才真看见了,红衣服,坐在井边梳头,还回头冲我笑!”

“好好好。”陆时宁把他拽回床边坐下,“你看见了什么,跟我说清楚。”

苏允昭深吸一口气,一五一十讲了,陆时宁听完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。

陆时宁掰着手指,笑道:“红衣,梳头,回头笑,嘴角翘。你别说,这要是换了我,大半夜看见个女的坐在井边梳头,我可能还挺开心的,把她抓回去跟姜菱玩,免得她找不到你和白月临的时候缠着我。”

苏允昭气得捶床:“你能不能正经点!”

陆时宁把窗户关严:“好好好,正经正经。明天再说,先睡觉。”然后跑回隔壁把自己的被子抱过来扔到苏允昭床上,“今晚我跟你挤挤。”

苏允昭看他:“到底是你怕还是我怕?”

陆时宁翻了个白眼:“刚才被吓得尖叫的可不是我。”

苏允昭咬牙切齿:“刚才不是被鬼吓的,是被狗吓的。”

“你说谁是狗?”

“谁应声谁就是。”

陆时宁翻身躺下,一只手搭在额头上,没头没脑来了一句:“你说那东西今晚来找你,是巧合还是盯上你了?”

苏允昭被他说得后背一凉,两人挤一张床,胳膊挨着胳膊。

窗外风声又起,像有人远处轻轻摇铃。这次两人都听见了,同时坐起来对视一眼。

“你也听见了?”

“你也听见了。”

陆时宁犹豫道:“找长老吧?”

苏允昭倒是想通了一样,躺下去:“师尊都睡了啊,明天反正要去的。”

“刚才你叫为什么只有我醒了,长老和我哥没听见吗?还是他们已经……”

苏允昭无语的把被子裹紧了一点:“你盼着点他们好吧,再说了他们要是都有事情,我们的修为能活下来?睡觉吧。”

“那明天我们还醒得来吗?”

“这是一个筑基期问出来的话?”

陆时宁肩膀撞了他一下:“我想我师尊了,要是我回不去了咋办?”

苏允昭闭着眼随口敷衍:“我师尊在隔壁呢,你不介意的话去抱着他倾诉思念代替一下。”

陆时宁没接话。

苏允昭以为他睡了,偏头一看,陆时宁正直勾勾盯着房梁,表情古怪。过了好一会,陆时宁幽幽开口:“我本来想的是,要是真快死了,能抱一下我师尊就好了。她身上有药香,暖烘烘的,手特别暖,拍你后背的时候像哄小孩,感觉在她旁边什么都不怕了。然后你让我去抱你师尊,我就认真思考了一下,我闭上眼睛,想象自己靠在那个怀抱里,鼻尖是清苦的药香,然后我抬起头,准备叫一声‘师尊’……”

他顿住了。

“然后呢?”苏允昭来了兴致。

陆时宁的声音像在念悼词:“然后我看见你师尊的脸。萧长老的那张脸。萧长老的眼神。萧长老的剑。萧长老表情可能在考虑要不要把我当场超度。”

苏允昭笑得床都在抖。

陆时宁面色惨然:“我瞬间觉得鬼比较亲切了。起码鬼最多吸干我的血,你师尊能让我当场后悔投胎做人。”

“有这么夸张吗?”苏允昭笑得直抽。

陆时宁转头看他:“你笑什么笑,你天天对着他那张脸,你早习惯了,我每次看见他训你的时候,我都替你感到冷。你师尊那眼神一扫过来,我连自己八岁偷吃供果的事都想主动招了。”

“所以你以前偷吃过供果?”

陆时宁把被子拉到下巴:“滚,重点不是这个。重点是,我现在不光怕鬼,还怕你师尊。双重恐惧,更睡不着了。”

苏允昭拍拍他的肩,模仿陆季远的语气:“睡吧,有我在呢,怕什么。”

陆时宁面无表情:“你学我哥学得真不像,我哥拍我肩膀不是这种拍法。”

“他什么拍法?”

陆时宁伸手在苏允昭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,掌心贴着:“这样,你能感觉到他手是热的,力道不轻不重,像在说‘有哥哥在,天塌不下来’。”

苏允昭试了试,手一搭上去就笑了:“不行,这太肉麻了,你哥对着你做的?”

陆时宁白了他一眼:“你羡慕啊?羡慕让他也当你哥。”

苏允昭声音不自觉地轻了点:“我有哥,我哥还让我给他带糖画呢。”

陆时宁声音也软下来:“那回去多给他带几幅,各种形状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两人谁也没再说话。

第二天一早,五个人坐在客栈大堂吃早饭。苏允昭把昨夜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,讲到红衣女子回头冲他笑时,大家都不吃东西了,看着他。

陆时宁补充:“后来我也听见铜铃声了。”

萧因叙放下茶碗,看了苏允昭好一会,才说:“你看见的那个,应该是‘镜影’。有些邪物动手前会先留个印记,你被它标记了。”

“标记?”苏允昭嗓子有点干。

“低头看看自己胸口。”

苏允昭一愣,扯开衣领往下看。锁骨下方三寸,不知何时多了个淡淡红印,圆圆的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吸了一口。

苏允昭脸一下子白了,猛的抬头问陆时宁:“不会是你干的吧?你吸的?”

陆时宁嘴角一抽,一巴掌拍在苏允昭胸口上,掌心正对着那红印,拍得苏允昭“嘶”了一声。

“意思是它下一个目标就是你。”萧因叙语气平静。

苏允昭咬着筷子:“可死的都是年轻女子啊,我们这也有女的,怎么会是我?”

白月临幽幽飘来一句:“可能看上你了。”

“师尊,怎么办?”

萧因叙站起来系好剑:“今天你们去查线索,我去镜湖。”

陆时宁凑过来对苏允昭压低声音:“你放心,你要是再被勾了魂,我直接给你泼一盆冷水,保证比什么药都好使。”

苏允昭懒得看他:“我是不是还得多谢你不泼热水。”

陆时宁拍拍他肩膀:“不用客气,兄弟嘛。”

萧因叙在门口补了一句:“任何事记得及时传音给我。”

冯掌柜从柜台后探出头,小声问:“几位仙师,刚才说的标记什么的,是真的?”

陆时宁朝他露出灿烂笑容:“冯掌柜,今晚多备点热水,我们可能要用。”

冯掌柜苦着脸缩回柜台后不吭声了。

四人分头走访死者的家属。陆季远带苏允昭一组,陆时宁和白月临一组,约好申时在客栈汇合。

苏允昭去了镇西头的吴家。吴老四家的闺女是第一个死的,时隔三个月,吴老四一提起来还是掉眼泪。汉子坐在门槛上,肩膀一抖一抖。

陆季远在他对面石阶上坐下,从怀里摸出个扁酒壶递过去。吴老四灌了一大口,呛得直咳嗽,倒缓过来些。

吴老四哑着嗓子说:“那天晚上,素素吃完饭就回屋睡了。半夜我听见院子里有响动,出去一看,她穿着睡觉的中衣,光着脚往门口走。我叫她不应,直愣愣往前走。我追上去拽她,她力气特别大,我拽不住!我一个打鱼出身的汉子,拽不住自家闺女!”

苏允昭问:“是梦游吗?”

吴老四摇头:“不是,她睁着眼,睁得大大的,看着东边,嘴里念着‘来了,来了,我来赴约了’。”

陆季远问:“赴什么约?”

“不知道。我拽不住,叫她娘拿绳子来绑。她娘还没跑到跟前,院子里忽然刮起一阵邪风,风里夹着铜铃声,特别清楚,像就在耳边摇一样。”

苏允昭下意识按住胸口红印。

“风停了,素素就不动了。我把她扶回床上,她像睡着了。我就守在床边没敢走,和她娘靠床边过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我们就打了个盹。”吴老四没说完,眼泪又下来了。

“她死的时候脸上笑着?”陆季远沉默了一会问。

“笑着的。”吴老四说,“我家素素自从跟他订亲的秀才被王富商儿子骑马撞死后就不爱笑,没想到笑的最开心的时候竟然是......”

从吴家出来,两人一直没说话。苏允昭反复想一件事:吴素素死前听见了铜铃声,他也听见了。区别是他被陆时宁打断了,如果没有,自己也会被控制吗?

“师弟,怕了?”陆季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手摩挲着腰间从不离身的护身符,桃花眼弯着,目光温和。

苏允昭想说不怕,但对上那目光,还是老实点了点头。

陆季远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有师兄在呢,怕什么。”

苏允昭点点头,走了几步忽然问:“大师兄,你说萧长老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镜湖?他一个人去不危险得多吗?”

陆季远侧过头,忍俊不禁:“恐怕带着你和时宁更危险吧。”

苏允昭有些不服,看着那张和陆时宁相似的脸,闷闷“哦”了一声,忍不住嘟囔:“我可比陆时宁靠谱多了。”

陆季远笑了一声,那意思苏允昭听出来了:你俩半斤八两。

“走了,先去找神婆。”

“一张符一钱银子的那个?她不会跟咱们说话也收费吧?”

陆季远顿了顿,眼带揶揄:“怎么,堂堂清风宗少主,担心这点银子?”

苏允昭挺了挺腰板:“我是怕她开价太高,回去找萧长老报账,挨骂的是大师兄你。”

陆季远笑了:“那正好,带你出来就是让你挡骂的。”

“大师兄你变了。”

神婆住在镇子最南边,靠近青溪河下游。比苏允昭想的破旧得多,土坯房,墙根长满青苔,屋顶茅草稀稀拉拉,有一角塌下去用破瓦片压着。

陆季远上前敲门,门板贴满符纸,指节叩上去闷闷的。屋里一阵窸窸窣窣,过了好一会儿,门吱呀开了一条缝。

门缝里露出一张老人的脸,又瘦又窄,颧骨高凸,眼窝深陷,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,不像这年纪该有的眼神。那目光从陆季远脸上扫过,挪到苏允昭脸上,停住了。

苏允昭被她看得后背发毛,正要开口,神婆先说话了。

“昨晚听见铃声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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