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宗外门大比。
演武场搭了三尺高的石台，四角刻着防护符文。石台表面磨得溜光，前几届大比留下的血渍渗进了石头缝里，怎么洗都洗不掉。百来号外门弟子围在四周，叽叽喳喳地议论。有押注的，有喝彩的，有嗑瓜子的。空气里飘着一股汗味和尘土味，混着远处药圃传来的草药香，闻着有点上头。
石玖没参加大比。他负责烤肉。
大比是弟子们打，杂役们烤。规矩传了几十年了，没人觉得不对。石玖也不觉得不对——他正好趁这个机会光明正大地吃。
灶台搭在演武场东角，紧挨着石台。石玖蹲在灶台前，手里翻着一排铁签。铁签上串着铁角牛肉块，油脂滴在炭火上，滋滋响。肉香混着花椒味飘出去，飘到擂台上。
台上的两个弟子本来打得挺激烈，一个使锤一个使棍，叮叮当当响。闻到肉香，两个人的动作都慢了半拍。使锤的那个咽了口口水，手里的锤子差点脱手。
石玖撒了一把盐，又撒了一把辣椒粉。红色辣椒粉落在焦黄的肉面上，滋啦一声，香气翻了一倍。
台下有人咽口水。有个弟子干脆不打了，跳下石台，蹲到灶台旁边闻。吸了两口，脸上露出那种便秘三天终于通了的舒坦表情。
石玖递给他一串："尝尝？刚烤好的。"
那弟子接过去咬了一口，眼睛一亮："好香！你放了什么？"
"盐和花椒。"石玖说，"还有我自己的口水。"
那弟子把肉吐了。吐完又后悔了，蹲在地上看着那串肉，嘴张了张，没好意思再捡起来。
"石玖！"另一个杂役跑过来，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，"赵奎来了！你躲一躲！"
石玖头也不抬："躲啥。他吃肉吗？不吃就不关他事。"
话音刚落，赵奎带着三个跟班走过来。
赵奎是外门执事长老的儿子，灵力6级，在外门横着走惯了。他看石玖不顺眼很久了——一个杂役，不修炼、不打坐，天天在后山吃肉睡觉，活得比谁都舒坦。最关键的是，这废物活得还特别开心。每次赵奎路过杂役房，总能闻到烤肉的香味，总能看到石玖蹲在灶台前面，一边翻肉一边哼歌。那歌声难听得要命，但石玖自己听着美得很。
赵奎想不通。凭什么一个废物能这么开心？
上次他爹跟他说："你别老去招惹杂役，传出去不好听。"赵奎当时就回了一句："我就看他不顺眼。"他爹没再说什么。大概是觉得儿子打杂役确实不太好，但又懒得管。
"石玖。"赵奎叉着腰站在灶台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石玖，"你又在烤肉？"
石玖翻了一下铁签："嗯。大比的活。"
"大比是你这种废物能来的地方？"赵奎扫了一眼灶台上的肉串，嘴角往下撇，"这些肉是给外门弟子准备的。你一个杂役，配吃？"
石玖没说话。他把最上面一串肉翻了个面，撒了点花椒。动作不快不慢，像赵奎说的话跟他耳朵之间隔着一堵墙。
赵奎等了一会儿，没等到回应。旁边有人在偷笑——不知道是笑石玖还是笑赵奎。赵奎脸一沉，觉得面子挂不住了。他是执事长老的儿子，6级修士，走到哪儿都有人给他让路。一个蹲在地上烤肉的杂役，居然连头都不抬。
他一脚踹翻了灶台。
"哐当！"
灶台塌了。土坯碎了一地，炭火撒得到处都是。铁签上的肉串全部掉在了地上，沾满了泥土和灰烬。有一串滚到了石台边上，油脂还在滋滋冒泡，但已经没法吃了。
全场安静了一瞬。连擂台上正在打的两个弟子都停了手，扭过头来看。
石玖蹲在原地，看着地上的肉串。油脂还在滋滋冒泡，肉面沾满了灰。炭火的余烬在泥地上散开，冒着白烟。烟飘到他鼻子前面，呛得他眨了两下眼。
他蹲了一会儿，伸手捡起一串。
用袖子擦了擦。
塞进嘴里。
嚼了两下。灰土的沙砾感在牙齿间咯吱响，花椒味被泥土味盖住了，肉的鲜味也打了折扣。他没在意。咽下去。又捡起一串，擦了擦，继续吃。
赵奎皱眉："你——"
石玖吃完了第二串。把铁签扔在地上。
站起来。
他比赵奎矮半个头，但站起来的那一刻，赵奎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。他也说不清为什么，就是觉得这小子的眼神变了。不再是刚才那个蹲在地上嚼肉的废物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，也没有委屈，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——像在看一块需要剁的骨头。
石玖看着他。
"你踢我的肉。"
声音不大，很平静。像在说一个事实。就像在说"今天天气不错"或者"该翻面了"一样平静。
赵奎稳住脚，冷笑："踢了又怎样？你一个..."
石玖出拳了。
没有灵力波动。没有花哨的招式。就是最简单的一拳，砸在赵奎的脸上。
"砰！"
赵奎整个人飞了出去。不是退，是飞。像被一头铁角牛撞了一样，身子弓成虾米，嘴巴大张，三颗门牙从牙龈上蹦出来，在空中划了三道白线。阳光照在那三颗牙上，亮晶晶的，像三颗小石子。
"啪嗒。啪嗒。啪嗒。"
三颗牙嵌进三丈外的石壁里。整整齐齐，排成一排。石壁上的灰尘被震落了一层，飘在空气里。
赵奎的后背撞在石壁上，整个人从墙上滑下来，瘫坐在地上。满嘴是血，眼睛翻白，昏死过去。他爹要在这儿，估计都认不出他——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，颧骨那块鼓起来老高，嘴角还挂着半颗没掉干净的牙。
三个跟班愣在原地，腿在发抖。有个胆子小的，裆下湿了一片，骚味飘出来，旁边的人捏着鼻子躲开了。
演武场彻底安静了。连风声都听得见。
石玖走过去，蹲下来，从赵奎脚边捡起一串没沾灰的肉。吹了吹，塞进嘴里。
嚼了嚼。咽下去。
"嗯。还行。没凉透。"
他转身对愣住的杂役说："这个糊了，下次翻面快点。"
全场鸦雀无声。
过了好几息，有个弟子小声问旁边的人："他……他刚才打了赵奎？"
旁边的人摇头："不。他刚才打了赵奎的牙。三颗。排得还挺整齐。"
石玖耳朵尖，听见了，回头说："不是我打的。是他自己撞上来的。"
全场更安静了。有人憋着笑，有人张着嘴合不拢，还有人使劲揉眼睛，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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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台上，一个灰袍长老手里的茶杯碎了。
瓷片扎进掌心，血顺着指缝滴下来，滴在灰色的袍子上，洇出一朵暗红色的花。他没在意。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石玖——更准确地说，盯着石玖刚才出拳的位置。
"灵力只有常人十分之一。"灰袍长老低声说，"但那一拳，至少10级体修全力。"
旁边的执事长老脸色铁青："这不可能。他才1级。1级修士怎么可能打出10级的力量？"
灰袍长老没回答。他站起来，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：
"去查一下。谁教过他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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系统在石玖脑子里叹了口气。
"你惹事了。"
石玖嚼着肉："谁让他踢翻我的肉。又不是我先惹的他。"
系统："上面那个老头盯上你了。"
石玖抬头看了眼高台。灰袍长老正往这边看，目光像两把刀。石玖跟他对视了一眼，把嘴里的肉咽了。
"那我下次给他留半串。"石玖说，"顺便问问他牙齿能不能镶回去。嵌在石壁里怪可惜的。"
系统："……你脑回路是不是跟别人不一样？"
"大概是因为我吃得多。脑子被挤了。"
系统沉默了一会儿："我有时候真的分不清你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。"
"都有一点。"石玖把最后一串肉吃完，擦了擦嘴，"走吧。回去睡觉。明天还得早起烤肉。"
他拎起剁骨刀，往杂役房走。路过赵奎的时候，赵奎还没醒。三个跟班蹲在旁边，不敢动。其中一个胆子大的，正拿布条给赵奎擦嘴上的血。布条已经红透了，还在往下滴。
石玖停了一下，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块肉干，放在赵奎旁边。
"醒了吃。"他说，"补补。"
然后走了。
走出十来步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赵奎还躺在那儿，跟班们手忙脚乱地掐人中。有个杂役小跑着去叫医舍的人了。
系统："你还给他留肉？"
石玖："打完人给颗甜枣。老杂役教的。"
系统："老杂役还教你这个？"
石玖："没有。我自己悟的。"
系统沉默了两秒："……我觉得你悟歪了。"
石玖没再接话。他走在碎石路上，银白色的月光洒在身上。路两边的杂草被踩得东倒西歪，虫子在草丛里叫，叫声细细碎碎的，像有人在磨刀。
左手无名指上的黑铁戒指安安静静的，没有光。
但石玖总觉得，戒指比白天热了一点。
像里面有什么东西，在戒指里面生火烤肉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