拓跋烈掀帘望去,远处山脊上火把连成一条火蛇,正朝这边游来。距离七八里,按骑兵速度,不到半个时辰就到。
“柔然的先锋。”阿木尔咬着牙,“肯定是白天那批斥候没回去,他们派人来找了。”
“不对。”拓跋烈摇头,“找人不举火把。他们在示威——故意让我们看见,逼我们慌。”
阿木尔一愣:“那……怎么办?”
拓跋烈回头。老人、女人、孩子全醒了,一张张脸在火光中惨白如纸。有人已经开始哭。
“怕什么?”一个粗嗓门吼道,“跟他们拼了!”
巴图,部落最壮的汉子,一身腱子肉,手里攥着豁了口的弯刀。
拓跋烈看着他:“你一个人能砍几个?”
“我……”巴图噎了一下,“至少能砍五个!”
“五个。两百个柔然骑兵,你砍五个,剩下一百九十五个一人一刀,把你剁成肉酱。”拓跋烈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,“然后呢?你的女人孩子谁来管?”
巴图涨红了脸,张了半天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阿木尔急了:“少族长,你说怎么办?”
“撤。”
“撤?往哪撤?”
拓跋烈抬手,指向西边那片漆黑的地平线:“死亡沙漠。”
“你疯了!”巴图吼出来,“进沙漠就是死!”
“留下也是死。”拓跋烈看着他,“你自己选。”
巴图嘴唇哆嗦了几下,再没说一个字。
拓跋烈不再理他,转身下令:“灭火把。女人孩子走中间,老人跟后面,能骑马的在两翼警戒。一刻钟内出发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阿木尔指了指远处的火光,“他们马上就到了,我们走得掉吗?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拓跋烈看向老萨满,“你跟我来。”
老萨满咧嘴一笑,跟着他走到营地边缘。
拓跋烈蹲下身,捡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柴,在地上画了个草图:“营地东边有片矮树林。你带两个人过去,每隔二十步插一根火把,插完就走。”
老萨满眨了眨眼:“让他们以为我们往东跑了?”
“聪明。”
“那我有什么好处?”
拓跋烈看着他:“你不是说你是我的萨满吗?”
“是你的萨满,但不是你的奴隶。”老萨满嘿嘿一笑,“帮你做事,记我一功。以后分战利品,我要多拿一份。”
拓跋烈盯着他看了两秒:“成交。”
老萨满满意地拍拍屁股,叫上两个年轻人,拎着火把消失在夜色里。
拓跋烈回到营地,部落已经收拾好了。女人们背着包袱,孩子们紧紧拽着母亲的衣角,老人们拄着拐杖站成一排。没人说话,所有人都在看他。
“走。”
队伍向西移动。
没人知道前方是什么,但他们知道身后有什么。所以没人停下脚步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身后传来隐约的喊杀声和马蹄声。拓跋烈回头,东边的矮树林方向火光冲天——柔然人果然上当了,正在对着那片林子猛攻。
“少族长,他们追错方向了!”阿木尔兴奋地压低声音。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拓跋烈说,“天亮前他们就会发现上当,顺着足迹追上来。今晚不能停,至少要走三十里。”
阿木尔倒吸一口凉气。三十里,带着老人孩子摸黑赶路,几乎不可能。
但拓跋烈已经在往前走了。
又走了两个时辰。
月亮爬上中天,沙漠温度骤降。风越来越大,沙子打在脸上生疼。孩子的哭声被风声淹没,老人的脚步越来越慢。
巴图背着一个走不动路的老人,气喘吁吁追上拓跋烈:“少族长……歇会儿吧……实在走不动了……”
“不能停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停下来就是死。”拓跋烈打断他,“你以为柔然人会因为我们累了就不追了?”
巴图咬了咬牙,继续往前走。
又走了一刻钟,风突然停了。
沙漠陷入诡异的寂静。
拓跋烈心里咯噔一下,抬头看天——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,四周黑得像墨汁泼过。
“不好。”老萨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沙暴要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狂风呼啸而至。
拓跋烈只觉得眼前一黑,整个人被掀翻在地。沙子像刀子一样打在脸上,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风啸声。他趴在地上拼命睁眼,但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趴下!都趴下!”他扯着嗓子喊,声音却被风撕成了碎片。
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。
是阿木尔。他趴在拓跋烈身边,嘴巴一张一合,但拓跋烈一个字都听不见。
完了。
他千算万算,算到了追兵的速度,算到了火把疑兵的时间差,但没算到这场沙暴。三百多人的队伍,在这种级别的沙暴里,能活下来一半就算老天开眼。
就在这时,一道金光从他怀里迸射而出。
是那块祭天金人残片。
金光在黑暗中形成一个光圈,把拓跋烈和老萨满罩在里面。风沙打在光圈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光圈却纹丝不动。
老萨满盘腿坐地,双手结印,嘴里念念有词。他脸上的纹路开始发光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”老萨满睁开眼睛,冲拓跋烈吼道,“把所有人都叫过来!在我法力耗尽之前!”
拓跋烈翻身冲出光圈,在风沙中摸索着找人。
“阿木尔!巴图!往这边走!”
他把能碰到的人一个个拖进光圈。一个、两个、五个、十个……光圈不断扩大,老萨满的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快点……”老萨满咬着牙,“我撑不了多久了……”
拓跋烈疯了一样在风沙中奔跑,手掌被沙子磨破,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流不止,但他不敢停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风沙终于停了。
拓跋烈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粗气。光圈里挤满了人——老的少的,活的死的,全挤在一起。
“清点人数。”他嘶哑着嗓子说。
阿木尔踉跄着站起来,一个一个数过去。
“少族长……少了二十三个……”
拓跋烈闭上了眼睛。
二十三条人命。这是他穿越以来,第一次真正体会到这个世界的残酷。
“别难过。”老萨满虚弱的声音响起,“没有你,他们一个都活不下来。”
拓跋烈睁开眼睛,看着老萨满。他脸色苍白如纸,嘴角挂着一丝血迹,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吓人。
“你刚才那一手,是什么?”
“神术。”老萨满咧嘴一笑,“我说了,我是你的萨满。没骗你吧?”
拓跋烈沉默了几秒,点了点头:“没骗。”
“那我的功劳记上了?”
“记上了。”
老萨满满意地闭上眼睛,靠在沙堆上休息。
拓跋烈站起身,走到光圈边缘。月光重新洒下来,照亮了前方的沙漠。他看到远处有一片模糊的轮廓,像是建筑物的废墟。
“阿木尔。”他指着那个方向,“那边是什么?”
阿木尔眯着眼看了半天,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,地图上没标过这个地方。”
拓跋烈攥紧手里的金人残片。
脑海里的系统再次响起——
【检测到附近有远古遗迹】
【建议前往探索】
他回过头,看了一眼身后疲惫不堪的族人,又看了一眼远处若隐若现的废墟。
“所有人,休息半个时辰。”他沉声道,“然后,往那边走。”
“那边是哪?”巴图问。
拓跋烈没有回答。
他不知道那边是哪。但他知道——如果那里真的有座城,那可能就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。
而在他们身后的沙漠边缘,柔然追兵的头目勒住马,看着漫天黄沙,冷笑一声。
“不用追了。”
副将不解:“大人,可汗说了要斩草除根……”
“斩草除根?”头目指了指前方无边无际的沙漠,“他们进了死亡沙漠,还用得着我们动手?三天之后,尸骨就会被沙子吞没。回去禀报可汗——拓跋部,已经灭了。”
他勒转马头,扬长而去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——
沙漠深处,那座沉睡千年的古城废墟中,一双眼睛缓缓睁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