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透明小剑悬在陆闲掌心。
剑身不过三寸，薄得像一片被裁下来的月光。宁照月伏案写字的影子在里面一闪而过，随即沉入剑锋。
陆闲试着挥了一下。
倒塌的私塾里，最后一面歪斜的墙应声裂开。
墙后没有砖石，只有一层被反复涂抹的金字。
“谢无妄一人著成《无妄剑经》。”
金字从中断开。
墙却没倒。
它本来就是谢无妄真实记忆的一部分，断掉的只是盖在上面的那句话。
陆闲盯着小剑看了两眼。
“还能精准拆违建？”
谢无妄弯腰拾起自己的剑。
突破已经结束，他身上的气息与先前完全不同。若说此前的谢无妄是一柄藏在鞘里的剑，此刻便像整片天地都成了他的剑鞘。
陆闲赶紧把小剑往袖子里塞了塞。
虽然这东西看上去是奖励，但能不能挡住炼虚之上的剑，他不准备拿命测试。
谢无妄没有出手。
“你不是寻常心魔。”
“这还用说？”陆闲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下半身，“寻常心魔至少应该有腿。”
谢无妄看着他：“古籍中记载，心魔只会借恐惧乱心，不会逼人自承其过。”
“那古籍有没有记载，任务做失败了还发奖励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们的古籍也不怎么全面。”
谢无妄没有反驳。
他看向已经化为废墟的私塾，又看向陆闲袖中透出的白光。
“阁下如何称呼？”
陆闲本想报真名，话到嘴边忽然觉得不够稳妥。
他现在是个即将被魔庭抹除的逃犯。逃犯第一次见客户就实名上岗，不太尊重追捕他的人。
何况谢无妄这一声“阁下”叫得很认真。
陆闲略作沉吟。
“明心魔君。”
谢无妄点头：“明心前辈。”
陆闲心里一虚。
这称呼听上去比他凝实多了。
“前辈就免了。”他说，“先谈售后。”
谢无妄第一次露出疑惑：“售后？”
“你在这里认了，出去以后还认不认？”
“自然。”
“怎么认？”
“告知宗门实情。”
“说完呢？”
谢无妄沉默下来。
陆闲一看便知道，这人只准备认错，没有准备改错。
若谢无妄醒来后只在密室里叹一句“师妹，是我负你”，再照常让天下人把剑经算在他一人头上，那这场心魔劫最多算一次收费很贵的自我感动。
“剑经重印。”陆闲说，“把宁照月的名字写回去。已经立在各处的碑，也改。”
谢无妄道：“无妄剑经传本何止百万。”
“那不是正好吗？够你改一阵子。”
“宗门会乱。”
“刚才问你为什么不改，你说如今无人能动无妄剑宗。”
“……”
“剑尊，说话得前后一致。”
谢无妄看着他，半晌后道：“好。”
那一刻，陆闲袖中的小剑忽然亮了一分。
还真有售后奖励。
陆闲精神一振，正想再给他列几条整改意见，头顶忽然传来锁链拖过石地的声音。
哗啦。
一条暗红色锁链从雷云中垂下。
锁链末端没有钩子，只有一枚巴掌大小的铁牌。
【任务失败】
【等待回收】
陆闲脸上的笑顿时没了。
“不是说十二个时辰以后吗？”
铁牌背面慢慢浮出一行小字。
【预先定位。】
“你们还挺讲流程。”
锁链骤然落下，缠住陆闲手腕。
一股巨力从云后传来，要把他直接拖出谢无妄的识海。陆闲的身体瞬间拉长，像一团被人从门缝外吸走的烟。
谢无妄抬剑便斩。
剑锋穿过锁链，火星四溅。
锁链毫发无伤。
“没用。”陆闲被拽得贴在半空，“这是我的单位来接人，你一个外人不好插手。”
谢无妄又是一剑。
这次连天上的雷云都被切开，锁链仍旧没有断。
陆闲忽然明白了。
锁链是真的。
回收判决也是真的。
但铁牌上还有一行很淡的字，像烙进他身体的影子。
【败劫心魔，陆闲。】
他从未制造过败劫。
那行字只是魔庭为了找到他，强行给他钉上的身份。
陆闲艰难抬手，从袖中抽出半透明小剑。
断妄。
可斩虚妄，不伤真实。
他没有斩锁链，而是一剑劈向自己的名字。
白光闪过。
“败劫心魔”四字从铁牌上滑落。
锁链仍在，缠在他手腕上的那一圈却突然茫然地松开。云后拉扯的力量没有消失，只是一时不知道该拉谁。
铁牌上接连浮出新字。
【目标丢失。】
【重新定位中。】
【回收判决剩余时限：不足十二个时辰。】
陆闲转身就跑。
“明心前辈。”谢无妄在身后开口，“回收以前，我如何寻你？”
“先把碑改了！”
陆闲扑进识海边缘的黑雾。
“你真改了，我自然知道！”
他原本只想逃进魇海，可黑雾深处忽然传来一股古怪吸力。
那不是魔庭敕令，也不像正常心隙。
更像是谁的识海忘了关门，不但没设防，还在门口挂了一块“随便进”的牌子。
陆闲来不及挑选，一头扎了进去。
现实中，无妄峰雷云散尽。
谢无妄睁开眼，山下数千弟子仍跪在地上，高呼祖师破境。
他没有接受众人拜贺，只命人搬来传遍天下的《无妄剑经》祖碑。
众目睽睽之下，谢无妄一剑削去“谢无妄著”四字。
无数长老脸色骤变。
“祖师，不可！”
“此碑关乎宗门正统！”
“您刚刚突破，莫非还未斩尽心魔？”
谢无妄没有理会。
他亲手在碑上刻下两行名字。
演剑，谢无妄。
著经，宁照月。
最后一笔落下时，远在另一片识海里的陆闲浑身一震。
一缕新的白光穿过黑雾，稳稳落入他胸口。
原本快要散开的身体重新凝实了一点。
陆闲还没来得及高兴，便被一张从天而降的纸拍在了脸上。
他扯下来一看。
上面写着：
【外门弟子闻小雀本月欠款】
【灵米，三斗。】
【聚气丹，两枚。】
【茅房修缮，半扇门。】
更多账单正从头顶飘下来。
陆闲抬起头。
他看见一片由欠条、菜价和催缴文书组成的天空。
天空下面，一个少女正举着扫帚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“新来的？”
她问。
“先报品种。”